那两个字,像被戳破的皮球,从阿豪嘴里漏了出来。
轻飘飘的,却灌满了山崩海啸般的颓败。
“我错了。”
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里再没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只剩下一种信仰被彻底砸碎后的空洞和茫然。
他曾以为,机器是未来,效率是王道。
他曾以为,父亲那套费时费力的手打功夫,是早就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老古董。
直到今天。
直到这颗牛肉丸在他的舌尖爆开。
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机器,可以复制型状,可以模仿口感,甚至可以精准地标准化味道。
但它永远也复制不出灵魂。
复制不出那两柄铁槌与牛肉纤维每一次撞击时,注入其中的,那股独一无二的生命力。
他那套冰冷的,创建在数据和产量之上的商业帝国蓝图,在这一刻,被这颗滚烫的,充满了野蛮生命力的牛肉丸,击得粉碎。
“爸……”
阿豪的身体在微微颤斗,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那张总是写满不服与叛逆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谶悔。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细不可闻。
“我……真的错了。”
牛叔看着儿子这副模样,那颗被伤透了的心,竟被这句迟来的道歉,瞬间抚平了。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粗糙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一下。
又一下。
所有的隔阂、争吵、怨怼,都在这无声的拍击中,烟消云散。
然后,父子俩,象是被同一根线牵引着,不约而同地转过身。
他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用一种此生从未有过的郑重与虔诚,对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看着这一切,脸上甚至没有半点得瑟的年轻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林……林师傅。”
牛叔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
“今天,您给我们父子俩,上了一课。”
“这一课,比我这辈子打的所有牛肉丸,加起来都重。”
阿豪紧跟着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宣誓的语气,一字一顿。
“林师傅,我服了。”
“心服,口服。”
“从今天起,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的眼神里,浮躁与功利被洗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对更高技艺最纯粹的渴望。
“求您,教我打牛肉丸!”
“不,求您,教我怎么做菜!”
林晓看着眼前这父子和解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今天这顿牛肉丸,没白吃。
“想学?”
林晓的目光落在阿豪那张写满热切的脸上。
“可以。”
阿豪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但是。”林晓话锋一转,“我的课,不好上。”
“我不怕苦!林师傅!您让我干什么都行!”阿豪把胸脯拍得“嘭嘭”作响,生怕对方反悔。
“好。”
林晓点了点头。
“那你的第一堂课,现在开始。”
他没有走向案板上那块顶级的牛后腿肉,也没有拿起那两柄沉重的铁棒。
他只是转身,从后厨的墙角,捡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白萝卜。
又从刀架上,抽出一把最寻常的中式菜刀。
“当。”
箩卜和菜刀,被他轻轻放在了阿豪的面前。
“第一课,切箩卜。”
阿豪,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箩卜和菜刀,满脸都是问号。
“切……切箩卜?”
他想象过无数种可能。
或许是传授那神乎其技的捶打秘法,或许是讲解那精准到极致的分解刀工。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切箩卜。
这活儿,枯燥,乏味,连餐厅学徒第一天都嫌弃。
“林师傅,我……”阿豪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
林晓却直接打断了他。
“切丝。”
“切成能穿过针眼的丝。”
“什么时候,你能把这一个箩卜,切出三千根粗细均匀,长短一致的箩卜丝。”
“你的第一课,才算及格。”
说完,林晓不再看他,自顾自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悠闲地品了起来。
只留下阿豪一个人,呆立在案板前。
他看着那个白白胖胖的箩卜,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但他终究,还是握住了刀柄。
他学着电视里那些大厨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手起刀落。
“咔嚓!”
一声脆响。
箩卜被他切成了两半,切口粗糙不平。
他咬了咬牙,再切。
“咔!咔!咔!”
案板上,很快就多了一堆长短不一,粗细不均的“箩卜条”。
别说穿过针眼。
就是穿过筷子孔都够呛。
阿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一直以为,打牛肉丸靠的是力气,是蛮劲。
可林晓只用一个最简单的箩卜就告诉了他一个最深刻的道理。
真正的功夫,从来不在于你有多大的力气。
而在于,你对每一分力气,有多强的掌控力。
羞愧感,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脸颊。
他默默地将那些失败品扫到一边,又拿起半个箩卜。
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开始尝试着去感受,去倾听,刀刃切入箩卜时,那纤维断裂的细微声音。
去控制,自己手腕上每一丝肌肉的颤动。
一刀。
两刀。
三刀。
一个小时过去。
阿豪的额头上早已汗珠密布,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
他面前的案板上,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箩卜丝。
虽然,依旧粗细不均。
但比起最开始那堆“箩卜条”,已是天壤之别。
牛叔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那张总是板着,写满严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容。
他的儿子,今天,好象真的长大了。
小小的牛肉丸店里,弥漫着一种难得的,充满了希望的宁静。
就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皮鞋锃亮,一丝不苟,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精英气场,与这间朴素的小店格格不入。
他一进门,甚至没看挂在墙上的菜单。
只是用那双藏在镜片后的挑剔眼睛,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当他的视线滑过墙角的油渍和略显陈旧的桌椅时,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最后,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了那个正悠闲喝茶的林晓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带着几分智力优越感的弧度。
他迈步走到林晓的桌前,将一本制作精美的外文杂志,轻轻放在了桌上。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
杂志的封面上,印着一行醒目的烫金法文。
旁边,正是林晓在卢浮宫广场上,被抓拍到的那张云淡风轻的侧脸。
“林晓先生?”
中年男人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冰冷,且精准,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审视感。
“我叫,李慕白。”
“《环球美食家》杂志,亚洲区主编。”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他用一种剖析标本的语气,缓缓开口。
“我来这里,是想以一个专业人士的身份,告知你一件事。”
“你,和你那些被媒体吹捧上天的所谓‘神迹’。”
“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了大众猎奇心理的,商业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