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径直走向那对仍在嘶吼争吵的母子。
他没有停步。
身影与他们交错而过,再一次,走向了那个他今天第二次踏足的,昏暗简陋的厨房。
“阿姨,灶台,能借我用一下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象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饭馆里鼓胀到极限的喧嚣。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阿庆和他母亲脸上的怒容僵住了。
角落里,王导和他的摄制组也停下了扒拉饭菜的动作。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汇聚在这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人身上。
林晓没有解释。
他放下自己的背包,拉开拉链,从中取出一小袋用牛皮纸紧紧包裹的东西。
纸包打开,里面是晶莹饱满,仿佛每一粒都蕴藏着月光的米。
然后,他走到门边,拿起墙角那个积攒雨水的大水缸上的木瓢,舀起一瓢水。
水面晃动,能看见细微的尘絮在其中沉浮。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灶台前。
划燃火柴。
点燃了那冰冷、熄灭了不知多久的灶膛。
一簇火苗,在他平静的眼瞳中跳动。
他要用一碗最简单的东西,让这里所有的人亲眼看到。
有些味道,是钱买不来的。
有些根,是绝对不能卖的。
厨房里,潮湿的柴火受热,发出“噼啪”的爆响,跳动的火焰映亮了林晓专注的侧脸。
他没去挑拣厨具,只是拿起了灶上那口最普通、锅沿甚至带着几个豁口的大铁锅。
“哗啦——”
那瓢带着杂质的雨水被倒进锅里。
林晓开始烧水。
饭馆里,所有人都被他这番举动搞得莫明其妙。
阿庆母子俩忘了争吵,只是呆呆地看着厨房里那个身影。
王导则对身边的摄象师递了个眼色,镜头悄然对准了林晓。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故事。
林晓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眼前这口锅,这锅水。
他没有等水彻底烧开。
当锅底开始冒起一串串蟹眼大小、细密连绵的气泡时,他动了。
他将那袋米倒入一个粗瓷大盆。
舀起锅里半温不热的水,冲入盆中。
淘米。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指尖在米粒间滑过,与其说是淘洗,不如说是在唤醒。
他没有用力搓,只是让温水带着米粒表面的浮尘与杂质,自行剥离。
三遍。
盆里的水依旧是淡淡的米白色,却已清澈见底。
沥干水分。
他将米倒入锅中,锅里的水温,刚刚好。
拿起一把长柄木勺,林晓开始顺着同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搅动。
这个动作,让每一粒米都在温热的水流中舒展开来,均匀受热,而不是被沸水烫得外熟内生。
过程持续了近十分钟。
锅里的米汤,肉眼可见地开始变得粘稠。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米香,开始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地弥漫。
那味道太干净了。
干净得象雨后初晴的田野,带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能直接钻进人的灵魂里。
所有闻到这股味道的人,精神都是一振。
就在米香攀升到某个顶点的瞬间,林晓停下了搅动。
他盖上锅盖,用火钳,将灶膛里燃烧正旺的柴火,抽出了大半。
只留一簇最微弱的火苗,在锅底安静地舔舐。
焖。
做完这一切,他擦了擦手,走出了厨房。
他没看任何人。
径直,又一次,走向了那片在夜色中更显广袤、死寂的盐田。
盐田旁,那间低矮的茅草盐仓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马灯。
倔强的老人海伯,正坐在小板凳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他的身影在灯下被拉得又长又孤单。
他看见林晓走来,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来的是一只夜里觅食的野猫。
林晓走到他面前,同样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干净得发亮的白瓷碗。
然后,他弯腰走进了那间满是咸腥与海风气息的盐仓。
盐仓里,是一座座颜色各异的盐山。
有泛着灰色的粗盐,有洁白的细盐。
而在其中一座盐山的最顶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在灯光下闪铄着水晶光芒的结晶体。
盐之花。
海盐的精华,是阳光与风的完美杰作,千斤盐难得一两。
林晓没有伸手去碰。
他只是用那只白瓷碗的碗沿,在那层盐花上,轻轻地、并行地刮过。
一层比雪更白的粉末,落入碗中。
仅仅是薄薄的一层。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出盐仓。
他走到海伯面前,将那只碗,递了过去。
“老师傅,尝尝?”
海伯终于抬眼,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碗中那点晶亮的盐花,情绪翻涌。
他没有接碗,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糟塌了。”
林晓没有辩解。
他只是弯下腰,将那只白瓷碗,轻轻放在了海伯脚边的土地上。
然后,转身,走回饭馆。
饭馆里。
那锅粥,已经焖到了最完美的火候。
当林晓揭开锅盖的瞬间。
一股比刚才浓郁十倍的米香,轰然炸开!
那香味醇厚、绵密,带着谷物最原始的回甘,霸道地侵占了所有人的嗅觉。
“咕——”
“咕咕——”
在场所有人的肚子,都不争气地发出了渴望的交响。
林晓对那些灼热的目光恍若未见。
他盛了两碗粥。
一碗,放在了早已看呆的阿庆面前。
另一碗,他端着,再次走出了饭馆。
他又一次,来到了那间孤独的盐仓前。
他将那碗还在冒着腾腾热气的白粥,与那只盛着盐花的白瓷碗,并排放在了海伯的面前。
他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对着那两只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然后,转身,隐入黑暗。
海伯看着眼前的两样东西。
一碗,最简单的白粥。
一碗,他视若生命的盐花。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碗粥的热气,在夜风中渐渐散去,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米油凝在表面。
他那双布满盐霜和裂口的手,终于缓缓抬起。
颤斗着,端起了那碗粥。
又用指尖,从另一个碗里,捻起了几粒比沙还细的盐花。
轻轻地,撒入粥中。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
在王导那架早已对准他、隐藏在暗处的摄象机镜头下。
缓缓地,送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