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老张那一声怒吼,象是点燃了火药桶,整个包厢瞬间炸了。
“怎么了老张?”
“这螃蟹有毒?我刚给我老婆夹了一个!”
“哎哟!我这虾也是,一股子馊味儿!”
“我的天,这鱼肉都烂了,筷子一碰就散!”
此起彼伏的叫骂和抱怨,几乎要掀翻屋顶。
前一秒还沉浸在“海鲜盛宴”美梦里的游客们,此刻的表情,从兴奋到疑惑,再到愤怒,最终都化作了同一种被愚弄后的恶心。
“这也配叫海鲜?我楼下菜市场冰柜里冻半个月的带鱼都比这新鲜!”
“还旅游推荐餐厅?我看是奸商黑心推荐吧!”
“九百九十八的团费,就他妈给我们吃这个?”
那个穿着情侣装的年轻女孩,更是直接捂着嘴,一阵干呕。
她男朋友阿杰一边给她顺着背,一边冲着门口咆哮:“导游!阿月!你给我滚进来!”
阿月闻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包厢。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满桌几乎没动过的菜,和游客们一张张怒火中烧的脸。
阿月的心,直往下坠。
完了,出事了。
“各位大哥大姐,怎么了这是?菜……不合胃口吗?”阿月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都在发颤。
“不合胃口?”老张一声冷笑,直接将那盘“香辣炒蟹”推到阿月面前,盘底在塑料桌布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你来!你给我们大家尝尝!”
“你看看这玩意儿,是给人吃的吗?”
“半点肉没有,全是空壳子!还他妈是臭的!”
阿月看着那盘被辣椒油染得发黑的螃蟹,闻着那股刺鼻的腐臭味,一张小脸瞬间没了血色。
她不用尝也知道,这批货,烂了。
“对不起,对不起各位!”阿月连忙弯腰道歉,姿态放得极低,“可能是后厨今天失误了,我马上去找他们经理,让他们重新做!”
“重新做?”老张不依不饶,嗓门越来越大,“重新做我们也不敢吃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把这些臭鱼烂虾拿回去涮涮,再给我们端上来?”
“就是!退钱!我们不吃了!把今天的餐费退了!”
“对!退钱!”
“退钱!”
“退钱”的声浪汇成一股洪流,在包厢里冲撞。
阿月被这阵仗吓得手足无措,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眼看就要哭出来。
她才刚毕业一年,拿着微薄的底薪,全靠带团的提成过活。
这顿团餐,一个人五十块的回扣,是她这趟行程最大的一笔收入。
要是真退了钱,她不仅白干,还得自己掏钱赔公司的损失。
可眼前的局面,她一个弱女子,根本镇不住。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油腻厨师服,挺着啤酒肚的中年胖子,叼着烟,从后厨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他就是这家“生猛海鲜城”的老板,王胖子。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做生意了?”王胖子一进门,就用他那被烟熏得焦黄的手指,点着老张的鼻子,满脸不耐烦。
“吃个饭而已,嚎丧呢?”
这番粗鄙又嚣张的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你他妈说谁呢?!”
“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卖臭海鲜还有理了?”
“今天这事没完!我现在就打给旅游局投诉你们!”
面对群情激愤的游客,王胖子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轻篾地吐了个烟圈,烟雾慢悠悠地喷在老张的脸上。
“投诉?你去啊。”他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扫过众人,“老子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年店,什么没见过?”
“就你们这帮外地来的穷鬼,还想跟老子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我这海鲜,就是这个价!爱吃吃,不吃滚!”
“想退钱?门儿都没有!”
王胖子的蛮横,让所有人都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计可施。
他们看出来了,这是个地头蛇,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阿月看着这一幕,急得眼泪在眼框里打转。
她跑过去拉着王胖子的骼膊,近乎哀求:“王老板,王哥,您少说两句,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滚一边去!”王胖子一把甩开她。
阿月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臭丫头片子,别给脸不要脸!”王胖子啐了一口,“要不是看在你那点回扣的份上,老子早把你们这帮穷鬼轰出去了!”
阿月被骂得脸色惨白,死死咬着嘴唇,就是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她要是哭了,这个团就真的散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个始终沉默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林晓。
他从头到尾,一口菜没碰,一句话没说。
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象个局外人。
此刻,他终于动了。
他没去看那个嚣张的王胖子,也没去理会那些愤怒的游客。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个年轻导游的身上。
女孩死死咬着嘴唇,眼框通红,却倔强地把背挺得笔直。
那身影,象极了很多人。
也象极了,曾经的自己。
林晓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本不想多管闲事。
但,也罢。
他迈开步子,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到了耀武扬威的王胖子面前。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从那盘臭气熏天的香辣炒蟹里,用两根手指,拈起了一只已经空了的,漆黑的蟹壳。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
他将那片蟹壳,凑到鼻尖。
轻轻一嗅。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看向王胖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却看得王胖子莫名心慌。
“老板。”
林晓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你这螃蟹,死了不止三天了吧?”
他顿了顿,将那片蟹壳在指尖转了半圈,视线落在蟹壳内侧的一点微小的病斑上。
“而且,死之前,还生着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