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兴园”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在食客们狂热的浪潮下,几乎要被挤碎。
小小的店堂里,瞬间被塞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都高举着手里的钞票,脸上是同一种表情——焦急,渴望,以及对顶级美味最原始的贪婪。
“排队!都他妈给老子排队!”
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刚刚拜完师的王胖子。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膝盖上的灰,自发地当起了维持秩序的保安。
他那两百多斤的体重往门口一站,如同一堵肉山,瞬间起到了极大的威慑作用。
“一个一个来!想吃神仙菜,就得有神仙的规矩!”
王胖子扯着嗓子,对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嘶吼。
那副狐假虎威的狗腿子模样,让角落里的林娇娇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而在后厨。
真正的“神仙”,林晓,已经不紧不慢地开始了第二轮的烹饪。
依旧是那口乌黑的铁锅。
依旧是那霸道的“回锅酱”。
依旧是那行云流水,充满了暴力美学的颠勺。
很快,一盘又一盘色泽红亮,香气逼人的回锅肉,被端了出去。
第一个抢到菜的,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叫张远,蓉城大学历史系教授,专研川蜀民俗饮食文化。
今天,他本是来川菜巷为新书查找资料,却意外见证了一场匪夷所思的美食风暴。
他端着那盘还在冒着热气的回锅肉,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没有象王胖子那样狼吞虎咽,而是以学者的严谨,先行观察。
肉片的厚薄,灯盏窝的形态,酱汁的色泽,蒜苗的火候……
一切都堪称完美。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送入口中。
肉片触碰到舌尖的瞬间。
张远教授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握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凝固了。
一股只存在于泛黄古籍记载中的“古早味”,醇厚、直接、霸道,在他的口腔里层层炸开。
这味道,和他吃过的任何一家现代川菜馆,都截然不同。
现在的川菜,追求复合香型,追求猛烈刺激。
可嘴里这个味道,却简单,纯粹,充满了原始的力量。
那是猪肉最本真的脂香。
是豆瓣酱在阳光下沉淀数年的酱香。
是菜籽油被烈火逼出的焦香。
更是那一点画龙点睛,独属于川菜之魂的“锅气”!
张远教授的眼框,控制不住地热了。
他吃的不是一盘菜。
是一段被时光掩埋的,活着的历史。
他的味蕾,带着他的思绪,撞进了百年前的川菜巷。
穿着长衫马褂的老师傅,在烟熏火燎的后厨里挥舞铁锅;赶路的贩夫走卒,就着一盘回锅肉,一碗白米饭,划拳吃喝,满堂喧嚣。
那是一个充满了人间烟火,充满了生命力的时代。
“这……这才是真正的一菜一格,百菜百味啊……”
张远教授放下筷子,拿出随身的小本子,颤斗着手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今日,于正兴园,得见川菜之魂。”
写完,他再也顾不上学者的体面,端起盘子,就着白米饭,狼吞虎咽。
……
店里,越来越多的人,吃到了那盘传说中的回锅肉。
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与王胖子和张远如出一辙的,被极致美味彻底击溃后,那种幸福又迷茫的表情。
一个刚跟男朋友吵完架,哭得梨花带雨的年轻女孩,在吃下第一口肉后,眼泪戛然而止。
那股被委屈和愤怒填满的心,象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抚过,所有负面情绪瞬间被熨平。
什么男朋友,什么吵架,在这盘肉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老板,再来一碗米饭!”
女孩抹干眼泪,举起手,声音洪亮。
她决定了,吃完就去把那个只会惹她生气的男人踹了。
明天,她还要来。
一个从外地来蓉城出差,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白领,在吃完一整盘回锅肉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根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kpi,ppt,老板的责骂,都在浓郁的肉香中烟消云散。
他拿出手机,当场订了一张回家的机票。
这个班,他不上了。
他要回家,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小县城,开一家小小的面馆。
为那些和他一样,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做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因为他今天终于明白。
人活着,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
而是饿的时候,能吃上一口,让自己从心底里感到幸福的饭。
……
林娇娇的直播间,早已彻底疯狂。
在线人数,在短短半小时内,就突破了五百万大关。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几乎要将画面彻底淹没。
“我的天!你们看到那个教授的表情了吗?他快哭了!”
“还有那个小姐姐!吃之前还在哭,吃完我感觉她能当场去手撕高达!”
“这到底是什么神仙回锅肉!我的屏幕都快被香味冲破了!”
“我受不了了!我现在就要去蓉城!谁也别拦我!我今晚就睡在正兴园门口!”
“组团!川渝地区的兄弟们,正兴园门口见!”
林娇娇看着眼前沸腾的景象,又看了看直播间里疯狂滚动的弹幕。
她知道。
从今天起,“正兴园”这三个字,将不再是一家破败的小店。
它将成为整个川蜀,乃至整个华夏所有吃货心中,一个新的美食地标。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那个男人。
和那盘最简单的回锅肉。
林娇娇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投向那个烟熏火燎的厨房。
那个年轻的身影,依旧在灶台前,不紧不慢地挥舞着铁锅。
他的动作从容,优雅。
仿佛外面的一切喧嚣与狂欢,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热爱做饭的厨子。
林娇娇的心,毫无来由地,重重跳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情绪,从心底涌起,窜向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要被这个男人,用一口锅,一盘菜,牢牢地栓住了。
而此时,在“正兴园”的对面。
那家装修得富丽堂皇,此刻却门可罗雀的“百味楼”里。
几个穿着高级厨师服的厨师,正通过玻璃窗,呆呆看着对面那堪比春运现场的恐怖人潮。
他们的脸上,是同款的怀疑人生。
“师……师傅,咱们……要不要也去尝尝?”一个年轻厨师,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声问道。
“尝个屁!”为首的总厨,一个素来傲气的中年男人,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
“五块钱的便宜货!能好吃到哪儿去?!”
“都是演的!都是托儿!”
他嘴上骂着。
鼻子却不受控制地,朝着对面那股霸道的香味,用力嗅了嗅。
然后,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的叫了一声。
那声音,在这安静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