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感觉自己的脑子象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
他脸上的肌肉彻底僵住,那副准备好的,充满了鄙夷和不屑的表情,象一张劣质的面具,在脸上寸寸碎裂。
嘴里那片肉,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咀嚼。
它就化了。
是的,化了。
没有经过牙齿的撕咬,只是在舌尖的温度下,那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就那么温柔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化开。
肥肉的部分,没有他想象中任何一丝油腻。所有的油脂,都仿佛在之前的烹煮和煸炒中,被榨干了灵魂,只留下一股纯粹到极致的,胶质般的醇厚肉香。
它象一片温暖的雪,无声无息的融化,裹挟着一股浓郁的肉汁,瞬间包裹了他的整个口腔。
而瘦肉的部分,更是颠复了他对猪肉的所有认知。它没有丝毫的干柴,软烂入味,纤维在舌尖轻轻一抿,就化作一缕缕饱含着酱香的肉丝,与那融化的油脂完美的交融在一起。
这口感,已经超越了他过去三十多年所有关于“肉”的经验。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那股味道。
那股随着肉片融化,在他的味蕾上轰然引爆的,霸道的味道!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郫县豆瓣酱的味道。
市面上所有顶级的豆瓣酱,他都尝过。它们有的酱香浓郁,有的咸鲜突出,有的辣味霸道。
可他嘴里这个味道,却仿佛凌驾于所有这些味道之上。
那是一种被岁月沉淀过的,无比醇厚,无比复杂的味道。
酱香是底色,厚重,沉稳,象是这片川蜀大地的泥土。
咸鲜是筋骨,精准,有力,撑起了整个味觉的构架。
而那股辣意,则不是浮于表面的刺激,它象一团温而不燥的火,从舌根深处缓缓燃起,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只想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这几种味道,没有丝毫的冲突,它们象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在这片小小的肉片上,在这方小小的口腔里,久别重逢,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最终,它们融合升华,变成了一种全新的,他从未体验过的,返璞归真的极致美味。
这味道里,有阳光,有风霜,有土地,有光阴。
王胖子彻底傻了。
他那颗被金钱和商业逻辑填满的大脑,在这一刻,被这最简单,也最纯粹的一片回锅肉,给彻底格式化了。
他引以为傲的那盘一百八十八的“精品回锅肉”,那用昂贵瓷盘装着,用碧绿蒜苗摆出凤凰造型的“艺术品”。
在眼前这盘用白色搪瓷盘装着,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廉价菜”面前。
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那么的……一文不值。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吃饭。
他是在接受一场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神圣的洗礼。
“王……王总?您怎么了?”
旁边的小弟看着王胖子那副失魂落魄,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飞升的模样,吓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是不是……太难吃了?”
王胖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的,机械的转过头。
他看着自己那盘,还冒着热气,看起来无比“高级”的“精品回锅肉”。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眼珠子掉了一地的举动。
他伸出手。
用那只戴着鸽子蛋大钻戒,刚签完几百万合同的手。
端起了那盘一百八十八的“艺术品”。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走到门口,手腕一抖。
“哗啦——”
整盘菜,被他毫不留情的,倒进了门口那个肮脏油腻的泔水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象是完成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倒掉的不是一盘菜。
而是自己过去那半辈子,所有关于“美食”的,浅薄,无知,和自以为是。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桌前。
这一次,他脸上所有的讥讽和眩耀,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信徒般的,虔诚与狂热。
他拿起筷子,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有丝毫的尤豫和审视。
他夹起一大筷子,满满一大筷子的回锅肉,象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疯狂的塞进自己的嘴里。
“唔……唔……”
他一边狼吞虎咽的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的发出满足的呜咽。
那副狼吞虎咽,如痴如醉的模样,让旁边那几个同样跃跃欲试的小弟,看得喉结疯狂滚动,口水都快流到了地上。
“大哥,真的……有那么好吃?”
王胖子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这盘菜。
风卷残云。
一盘分量十足的回锅肉,在短短一分钟内,就被他一个人,吃了个底朝天。
他甚至端起那油汪汪的搪瓷盘,伸出舌头,将盘底最后一滴红油都舔舐干净。
吃完。
他意犹未尽的打了个饱嗝。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一步一步的,走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的坐在门坎上,抽着旱烟,仿佛局外人一样的李师傅面前。
王胖子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懊悔。
“李……李师傅。”
“我错了。”
说完这两个字。
这个在川菜巷横行霸道了数年,不可一世的“百味楼”老板。
当着所有人的面。
对着这个被他欺压了数年,差点就要关门滚蛋的倔强老头。
“扑通”一声。
双膝一软。
重重的,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