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太熟悉了。
熟悉到,仿佛是三十年前师父从灶上夹给他的那一口,穿过了漫长的时光,再次落在了他的舌尖。
三十年前,他还只是个毛头小子。
最爱干的事,就是跟在师父屁股后面,趁他不注意,偷吃灶上刚出锅的回锅肉。
师父总是板着脸骂他嘴馋。
却又总会偷偷地,把煸得最焦香、灯盏窝最漂亮的那一片,留给他。
那时候,师父用的,就是这种酱。
一种用秘法酿造,需深埋于老槐树下,经数年光阴发酵,方能成就的“回锅酱”。
它的味道,远比市面上任何一种郫县豆瓣都要醇厚、复杂。
那是带着泥土芬芳和岁月沉淀的,根的味道。
师父说,这酱,是他们“正兴园”的魂。
有它在,“正兴园”的川菜,就永远是蓉城最正的那一味。
可后来,师父走了。
那坛作为念想的酱,也用完了。
他寻遍了整个川蜀,拜访了所有号称顶级的酱料大师,却再也复刻不出那个味道。
从那以后,“正兴园”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他做的回锅肉,终究是失了“魂”。
他以为,那个味道,已经随着一个时代的落幕,永远地消失了。
却没想到。
今天。
时隔三十年。
他竟然在一个陌生年轻人的锅里,重新闻到了属于自己师父的味道。
李师傅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斗。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视线开始模糊。
他再也坐不住了。
旱烟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从门坎上踉跟跄跄地站起身,每一步都象是踩在云端,朝着那个对他而言,已然成为奇迹发生地的厨房,挪了过去。
……
厨房里。
林晓的动作行云流水,还在继续。
秘制“回锅酱”炒出红油,那股独一无二的酱香彻底释放。
煸好的肉片应声回锅。
铁勺翻飞,每一片肉,都均匀地裹上了那层红亮诱人的酱汁,闪铄着罪恶的光。
最后,投入灵魂配角——青蒜苗。
猛火急攻,再次颠勺。
蒜苗的清香在离火前的最后一秒被彻底激发,与肉香、酱香,抵达了完美的平衡。
关火。
出锅。
一盘色泽红亮,油光欲滴,香气霸道到足以击溃任何人心理防线的【究极回锅肉】,完成了。
当林晓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李师傅,正好,颤巍巍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老人的目光,没有看林晓。
他的全部心神,都死死地,钉在那盘还在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致命香气的回锅肉上。
他的嘴唇在哆嗦。
喉结剧烈地滚动。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是一种寻回了失落珍宝般的狂喜与难以置信。
“这……这……”
他指着那盘菜,你了半天,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晓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只是淡淡一笑。
他将盘子,递了过去。
“老师傅,尝尝?”
李师傅颤斗着手,接过那盘菜。
那盘菜很轻,在他手中,却重逾千斤。
他没有用筷子。
而是直接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因激动而不断颤斗的手,从盘子里,拈起一片滚烫的肉。
顾不上那灼人的温度,直接,塞进了嘴里。
肉片入口的瞬间。
李师傅的身体,猛地一震!
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住。
一股他寻觅了半生,求而不得的,熟悉的,温暖的,充满了整个青春记忆的味道,在他的口腔里,轰然炸开!
就是这个味道!
就是这个独属于他师父,独属于“正兴园”辉煌岁月里的味道!
一点都没变!
不!
甚至比他记忆中的,还要更加醇厚,更加霸道!
李师傅感觉自己吃的不是一盘肉。
而是他那早已逝去,充满了遗撼与不甘的青春。
是那个一边骂他,一边偷偷给他塞肉的,严厉又慈祥的师父。
是“正兴园”曾经门庭若市,宾客满堂的所有荣光!
“师……父……”
李师傅的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不清,带着浓重哭腔的音节。
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一个年过古稀,倔强了一辈子的川菜老师傅。
就这么端着一盘回锅肉,在自己那间破败的小店里,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有找到传承的狂喜,有愧对师恩的悔恨,更有压抑了三十年的委屈。
他哭得象个终于找到了回家路的孩子。
……
林娇娇站在门口,看着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眼框也跟着红了。
她今天,终于明白了。
林神,之所以是神。
并不仅仅因为他那神乎其技的厨艺。
更是因为,他做的每一道菜,都拥有一种最可怕的力量。
——唤醒记忆的力量。
他能用最纯粹的味道,精准地触碰到每个人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珍贵的那部分记忆。
这,才是美食的终极奥义。
……
李师傅哭了很久。
久到那盘回锅肉的热气,都渐渐散尽。
他才缓缓止住了哭声,用那满是油污的粗布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然后,他走到林晓面前。
眼神里,再无一丝一毫的轻视与怀疑,只剩下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
没有任何尤豫。
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人,对着这个比他孙子还要年轻的男人,双膝一软。
缓缓地,跪了下去。
“小……小师傅。”
李师傅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郑重。
“我,李正兴,这辈子没服过人,更没求过人。”
“今天,我服了。”
“您这手艺,已经不是厨艺了。”
“是道!”
“我……想把‘正兴园’,托付给您。”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是一种托孤般的决绝与恳切。
“我只有一个请求。”
“求求您,别让‘正兴园’这三个字,在我手里,断了根。”
“求求您,让它,再活一次!”
说完,他便对着林晓,重重地,磕下一个响头。
额头与冰冷的青石板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的心头,重重一锤。
这,是一个老匠人放下了所有尊严,对“传承”二字,最沉重的托付。
林晓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没有立刻去扶。
而是静静地承受了这一拜。
因为他知道,自己受得起。
他接下的,不只是一家店,更是一份跨越了三十年光阴的,沉甸甸的责任与一个老人的毕生夙愿。
他缓缓伸出手,将老人,扶了起来。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认真的笑容。
“老师傅,您放心。”
“从今天起。”
“有我在。”
“‘正兴园’这块招牌,就永远,不会倒。”
他的声音不大,却平静而有力。
每一个字,都象是一枚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李师傅的心上,也刻在了这个破旧小店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