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浮宫,玻璃金字塔下。
这场赌上国运与文明尊严的终极对决,在全世界数十亿人的注视中,正式拉开序幕。
奥古斯特的动作,优雅得象一场宫廷芭蕾。
他拿起那瓶珍藏了近半个世纪,价值足以在巴黎市中心换取一套公寓的顶级贵腐酒。
木塞被拔出。
一股混合了蜜糖、杏脯与某种贵族徽菌的复杂香气,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了全场的呼吸。
琥珀色的酒液,被倒入水晶高脚杯。
轻轻摇晃,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粘稠而华美的泪痕,那是时间的重量。
接着,是那条从地中海深处空运而来,鱼鳞尚在闪铄着海洋微光的红鲱鱼。
一把银质小刀在他指尖翻飞,精准地剔除每一根细小的鱼骨。
只留下最精华的,宛若红宝石雕琢而成的净肉。
鱼肉,被浸入那杯昂贵的贵腐酒中。
随后,他又开始处理那些来自阿尔卑斯山脉,叶片上还挂着清晨露珠的新鲜无花果。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传承数百年的仪式感,那是属于法兰西美食的骄傲与自信。
他要做的,是一道充满了宗教隐喻与符号,完美契合“最后的晚餐”这个主题的神圣法餐。
而在另一边。
林晓的料理台,画风依旧朴实,甚至堪称寒酸。
一袋面粉。
一串葡萄。
和那口布满岁月风霜的古老石磨。
在奥古斯特那些闪闪发光的顶级食材前,林晓的这几样东西,显得格格不入,象个笑话。
“面粉和葡萄?他到底想干什么?”
“主题是《最后的晚餐》,他不会真想复刻耶稣分给门徒的‘饼’和‘葡萄酒’吧?”
“疯了!拿市场里的面粉和葡萄,去对决奥古斯特的顶级贵腐和地中海红鲱鱼?这是自取其辱!”
台下,质疑声如潮水般涌来。
即便是林晓最狂热的粉丝,此刻心脏也悬到了嗓子眼。
这个题目,太欺负人了。
这已经不是厨艺比拼。
这是西方文明,对东方厨师的一场预谋已久的文化绞杀。
然而,林晓对外界的一切喧嚣,充耳不闻。
他缓缓走到那口古老的石磨前。
将整袋面粉,悉数倒入。
他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推杆。
闭眼。
再睁开。
他开始推动石磨。
“吱嘎——”
石磨,在他的推动下,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呻吟,开始缓缓转动。
“吱嘎——吱嘎——”
那古老的,携带着岁月尘埃的声音,在这座极致现代化的广场上响起,无比突兀。
却又带着一种穿透耳膜,直抵灵魂的力量。
所有人都被这个画面镇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身穿黑色练功服的东方青年,用一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进行着一场肃穆的劳作。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很慢。
每一次推动,背脊的肌肉都清淅贲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画面,有一种原始的、野性的力量感。
也有一种,让人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苦修的虔诚。
“他……他在干什么?磨面?”
“有病吧?放着现代化的机器不用,他在这里表演行为艺术吗?”
“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奥古斯特看着林晓这番举动,眉头紧锁。
他无法理解。
这个东方小子,又在故弄什么玄虚。
但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他心底蔓延。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林晓推动着石磨,一圈,又一圈。
那原本普通的面粉,在石磨的反复碾压下,竟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它们变得愈发细腻,愈发洁白。
当林晓停下动作时。
石磨的磨盘上,已覆盖着一层轻盈蓬松,宛若阿尔卑斯山巅初雪的顶级面粉。
做完这一切,林晓没有停歇。
他又将那串紫到发黑的葡萄,一颗颗摘下,扔进了一旁的古老石臼。
他举起一根沉重的石杵。
然后,砸下。
“咚!”
沉闷的撞击声,不象在砸葡萄,更象一记战鼓,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咚!”
“咚!”
紫色的果实在石杵下爆裂,深红色的汁液四溅,一股混合了果香与野性酵母的原始气息,霸道地冲入空气。
他,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酿酒!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傻了。
他们感觉自己今天不是在看一场厨艺对决。
而是在观看一场,关于人类文明黎明时期,最古老农耕画面的,现场直播。
林晓的动作还在继续。
他将和好的面团,以最古老的方式发酵。
然后,徒手,将面团揉搓成一个个圆饼。
再将它们,一一贴在他那口青铜古锅的内壁上。
用最原始的炭火,进行烤制。
这是华夏最古老的饼食之一。
——胡饼。
诞生于两千多年前的汉代,丝绸之路上的生命之粮。
另一边。
那被捣碎的葡萄原浆,被他用粗纱布过滤,倒入一个古朴的陶罐。
没有添加任何东西,只是静置。
进行着最原始的,自然发酵。
这,同样是华夏最古老的,酿酒之法。
当那一个个烤得外皮金黄酥脆,内里却松软香甜的胡饼。
和那一杯呈现出原始深红色,充满了狂野果香的葡萄酒。
被林晓,同时端上舞台时。
所有西方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们看着眼前这两样简单、朴素,却又仿佛承载着千年时光的东西。
再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被投影在卢浮宫外墙上的巨幅画作——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
画中,耶稣与他的十二门徒面前,摆放的,不正是最简单的饼,和葡萄酒吗?
一个念头,不是闪电,而是象一柄无声的重锤,轰然砸碎了所有人的思维定式。
他们,终于明白了林晓的用意。
奥古斯特,用最顶级的食材,最复杂的技巧,去描绘了一个奢华、精致、充满宗教符号的“最后的晚餐”。
而林晓,却用最朴素的食材,最原始的方式。
跨越两千年的时光,直抵这顿晚餐最内核、最本真的意义。
——分享,与告别。
这已经不是厨艺的比拼了。
这是两种文明,在哲学层面,一次最深刻的对话。
奥古斯特死死盯着林晓面前那朴素的胡饼与浊酒,他再低头看看自己盘中那精美绝伦、如同艺术品的菜肴。
后者,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的炫技,如此的苍白,如此的……肤浅。
他握着银刀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斗。
他,又输了。
这一次,输得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