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酒吧。
顾名思义。
这是一个游离于现实边缘,被常世所遗忘之地。
有的只是光怪陆离的装饰,以及烟草与酒精在空气中构成的奇异气味。
但在今天,这片本应只接纳‘知情者’的领域
却迎来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眼神清澈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孩子。
“”
“孩子,你怎么进来的?”
吧台后,一个穿着全身板甲、却围着一条格格不入的酒保围裙的男人,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
他放下正在擦拭的杯子,目光中充满了困惑。
闻言,萨拉菲尔只是仰着头。
看着那闪闪发亮的盔甲,发出憨憨的笑声:
“嘿嘿。”
“”
男人愣住了。
“?”
“嘿嘿。”
“孩子,你傻笑什么?”
“嘿嘿。”
这难道是个傻孩子?
看着咧着嘴笑着的萨拉菲尔,男人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到
“吉姆,这孩子说的英语。”
旁边卡座上,一只穿着皱巴巴侦探风衣,醉眼惺忪的大猩猩无奈地用毛茸茸的手指揉了揉眉心,吐槽道:“我看你是傻了。”
“哦。”
男人恍然大悟,敲了敲自己的头盔:
“我忘记了。波波,都怪你,天天和你说话我都忘记了我大部分用的都是‘米拉’语。”
“你是在和一只猩猩计较这些吗?”
波波没好气地灌了一口酒。
“嘿!这个时候就说自己是猩猩了?!”
吉姆咬牙切齿,换上了一口流畅的英语。
“”
(他是不是在和一只穿着衣服的猩猩讨论语言问题?)
萨拉菲尔在脑海里对神都小声说。
(愚蠢的凡人,以及更愚蠢的类人猿。)
嗯
神都的回应一如既往的刻薄。
好在吉姆似乎终于放弃了语言逻辑。
伴随着盔甲发出的嘎吱声,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些,用英语重新问道:
“孩子,你从哪里来?”
“我从斯莫威尔来的。”既然对方这次用的是英语,那萨拉菲尔也自然地老实回答。
“斯莫威尔?”
吉姆下努力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库,“那是哪里?”
“农场啊。”
萨拉菲尔觉得这个大叔问的问题真奇怪。
“抱歉。”吉姆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力感,“我不该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有太大奢求。”
于是他换了个问题:
“那你怎么来到这的?”
萨拉菲尔眨了眨眼,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总不能说自己跑着跑着就穿过了一层奇异的膜,推开了一扇奇怪的门
就到了这里吧?
“”
所以他选择沉默。
看着这孩子一副“我虽然听不懂但我很乖”的样子,吉姆感觉自己的头盔更紧了。
他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太阳穴,站起身走到吧台后面,试图找回一点酒保的专业素养:“要加冰吗?”
“吉姆!”
猩猩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带着酒醒了大半的震惊:
“你脑子是不是真被盔甲锈住了?你问一个孩子要不要加冰?!”
“想什么呢你这醉猴子!”
吉姆没好气地回怼,动作却利落地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满了温热的牛奶,推到萨拉菲尔面前,“我说的是这个!”
“我喝热的。”
萨拉菲尔乖乖爬上高脚凳,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恩嗯,”吉姆下意识地接话,“诚惠”
“谢谢叔叔。”
萨拉菲尔抬起头,露出一个天使般的笑容,软糯的话语瞬间堵住了吉姆后续的二字。
吉姆:“”
他感觉自己亏了一个亿。
“哈哈哈哈!说得好孩子!记我帐上,吉姆!”
波波拍着桌子大笑起来。
“滚!”吉姆的怒火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你这不是人也不是魔法生物的猴子!我就没从你身上要到过一毛钱!”
“嘿嘿!”
波波得意地笑了两声,似乎也耗尽了最后一点清醒,脑袋一歪。
“咚!”
利落地醉倒在了桌子上,打起了呼噜。
于是在吧台边,就这样只剩下了小口喝着热牛奶、时不时在脑内和神都吐槽——
“这里的牛奶没有爸爸热的好喝”“那只猩猩说的话我居然能听懂”的萨拉菲尔。
以及
看着这一猴一人、感觉自己今天酒吧营业额又要创新低而无奈至极的盔甲酒保吉姆。
看着脸上浮现出无奈的吉姆。
萨拉菲尔挠了挠头发,觉得吃白食还是给自家丢脸了。
总不能洗盘子吧?
这么想着,他环顾四周,最后馀光瞥到了吧台桌上的一道裂痕。
他眼前一亮。
而此刻的吉姆正对着醉倒的波波生闷气。
琢磨着是不是该往他的香蕉酒里掺点水挽回损失,却忽然听到
——“叔叔,我帮你修桌子怎么样?”
“?”
吉姆一怔,可还不待他反应过来。
一阵柔和而纯粹的白金之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转过头,便见吧台边的萨拉菲尔不知何时放下了牛奶杯。
小手正轻轻抚摸着木质台面上的一道深深的划痕。
随着那小家伙掌心流淌出的温暖光芒,那道顽固的划痕竟如同被无形的手抹去一般,眨眼间消失无踪,木头纹理变得光滑如新,仿佛从未受过任何损伤。
那
可是某个暴躁的地狱恶魔多年前留下的杰作。
自己请了无数魔法大师都没能将其修复。
“规则层面的力量?!”
吉姆厚重的头盔下传出难以置信的低呼,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盔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甚至绝非普通魔法手段上的‘复愈’与‘修复’。
这是直接触及事物本质、将其定义至‘完好’状态的规则
“唔”
旁边桌上,原本鼾声大作的假寐猩猩也被那奇异的光辉和能量波动惊醒,他揉着醉眼坐起来,嘴巴张得老大,看上去应该足以塞进一个榴莲!
“猩猩之神在上,众生之红啊!”
“…我是不是还没醒酒?吉姆,那孩子…”
不过还不待二人惊讶——
“砰!”
酒吧的大门被一股蛮力撞开,一个高挑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带着浓烈的酒气。
“第二场!吉姆!快给老娘上最烈的酒!”
当今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术师。
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大喊着,脚步虚浮,脸颊绯红。
萨拉菲尔看得小嘴微张,大为震撼。
在他印象里,扎坦娜姐姐一直是神秘、优雅的代名词
现在这个?
“麻烦的人物又来一位。”
吉姆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什么复愈规则的力量先抛到脑后,他没好气地朝着萨拉菲尔小声吐槽:“小家伙,看好了,以后长大了千万别学这个阿姨。魔法之路的尽头就是债务和酒精,切记切记。”
“恩?!”
“吉姆!你是不是在说老娘坏话?!”
扎坦娜的耳朵尖得很,她一把拉开萨拉菲尔旁边的椅子坐下,冷笑着拍桌子,“老娘不过是…不过是暂时性战略调整!机会多的是!我才21岁!哈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又狂笑起来,魔杖一挥便将吉姆酒柜中的酒水取出。
而后“吨吨吨”灌了下去,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而后,她迷离的目光终于聚焦到身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喂!你…”
她眯起眼,凑近萨拉菲尔,“你这家伙有点眼熟啊…刚才吉姆是不是跟你说我坏话了?嗯?你怎么看起来这么小…你…”
“?”
她酒意似乎清醒了一瞬。
仔细打量着萨拉菲尔的脸,表情从疑惑逐渐变为惊愕。
“扎坦娜姐姐。”
萨拉菲尔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
“?!”
“???!”
扎坦娜的动作僵住了。
脸上的表情在几秒钟内经历了从醉醺醺到困惑再到震惊最后到“完蛋了”的剧烈变化。
Σヽ(Д;)
“”
下一秒,只听一声轻响。
她整个人化作一缕淡紫色的魔法烟雾,瞬间消失在原地。
直到过了大约十几秒,酒吧角落的阴影里再次泛起魔法涟漪。
扎坦娜的身影重新凝聚,优雅地走了出来。
身上的酒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头发一丝不乱,魔术师礼服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连眼神都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她若无其事地走到吧台边,温柔地揉了揉萨拉菲尔的脑袋,声音温和得与刚才判若两人:
“小家伙,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是意外,扎坦娜姐姐。”
萨拉菲尔乖巧地回答,大眼睛眨了眨,非常默契地没有提起刚才那位“21岁狂笑吨吨吨怪阿姨”的任何事情,转而向扎坦娜解释自己是怎么跑着跑着就推开一扇奇怪的门到这里了。
原来是认识啊。
吉姆点点头,顺便抱着骼膊感叹:
魔法师的面子,有时候比任何醒酒药水都要来得神奇。
——
一个小时前。
斯莫威尔童子军的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扬。
“兄长,这种模仿低等生物集群活动的仪式到底有什么意义?”意识深处,“神都”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浪费时间,毫无收益。不如回家吃婶婶烤的小蛋糕。”
“你之前不也同意了吗?”萨拉菲尔不解。
“我还以为会是什么古老的祭祀游行呢,至少能看点血腥或神秘的热闹。”“神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意识中的语调充满讥讽,“结果居然只是这种幼稚的郊游。真是失望透顶。”
“我觉得挺有趣的呀。”男孩在心里回应,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学着打绳结、辨认方向的同学们,“大家在一起,感觉很热闹,很有生气。就象一群小动物在探索世界。”
“热闹?”“神都”嗤笑一声,“你看看周围,有人主动来和你一起玩吗?他们看你的眼神就象在看…唔,一块会自己走路的小蛋糕,又甜又吓人。”
这是什么古怪的比喻
不过还是让萨拉菲尔沉默了一瞬。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了然。
他当然知道同学们因为迪奥哥哥当年的‘警告’而有点怕他,但他并不十分在意。
“那要不”萨拉菲尔在脑内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语气提议,“你出来陪我玩?他们肯定更怕你,说不定就没人觉得我奇怪了。”
“……”
“神都”被噎了一下,彻底没声了。
让他这位高贵的真龙出来陪一群小屁孩玩童子军游戏?
那还不如回去面对父亲的皮带呢!
见神都沉默,萨拉菲尔心中暗笑。
随即也将注意力转向那个大学生领队正在演示的钻木取火。
学着他的样子像模象样地拿起木棍搓动。
“萨拉菲尔同学,不是这样的哦。”
注意到了男孩那副认真的模样,领队也忍不住蹲下身,轻笑出声:
“你看,要’
一小簇火苗突然窜起,燎到了他的头发上,让几根发丝瞬间变得焦曲,散发出一丝淡淡的焦糊味。
“做做得很好。”
尴尬地拍了拍头发,领队讪讪一笑,脸颊微红,赶紧转身去帮助其他孩子。
“神都,你又偷偷施展力量了。”
萨拉菲尔不满道。
“那就眼睁睁看你成山顶洞人吗?我们一荣俱荣好不好?”“神都”冷哼道,“明明能直接点火,你居然还要钻木取火。服了你了自讨苦吃。”
“那我问你,克拉克哥哥明明能用眼睛点火,他平常为什么要用打火机去烧稻草呢?”
“可能是因为他有点傻?”“神都”困惑,“或者他忘了自己有能力?毕竟被父亲毒打之后,傻大个哥哥最近总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
“错了”
“是因为爸爸最近新添加的农场安全守则第139条:禁止使用眼睛点火。”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萨拉菲尔嘿嘿道,“神都,你果然没看。我要举报你。”
“”
幼稚!
没好气地腹诽了一句,“神都”开口,“兄长,你”
鹿鸣声打断了“神都”的话语。
只见一只漂亮的小鹿从旁边的林子里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这边。
目光很快就锁定了萨拉菲尔,小心翼翼地往前踱了几步。
“哇!小鹿!”
有孩子惊呼起来。
萨拉菲尔也抬起头,对着小鹿露出了一个无比纯净友好的笑容。
嗯
小鹿也象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又靠近了一些,几乎不怕周围的其他孩子。
不过萨拉菲尔脸上的笑容也稍微收敛了一点。
等到周围孩子们的注意力被其他东西吸引后,他这才放下手中的取火工具,走到小鹿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它的鼻子。
“这里人太多。”他小声解释道:“晚点再玩,好吗?现在先回林子里去。”
点点头,小鹿象是听懂了一样,蹭了蹭他的手掌,便优雅地转身,小跑着消失在了树丛阴影里。
“有点虚伪了,兄长。”
“神都”冷不丁地吐槽一声,“明明是你用能力收买了它,还装得跟真有友谊一样。”
“才不是收买。”
自己治好动物们,动物们也来陪他玩。
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
“而且”萨拉菲尔在心里反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固执,“你有过朋友吗,神都?”
“哼!”
“神都”冷笑一声,带着一股傲慢。
动物们是不是因为能力的影响而特别亲近他们。
这个问题的答案,兄长心中应该早已明了才对,何必多此一问。
没去在意弟弟心中所想,萨拉菲尔拍拍手,准备回去继续研究那怎么也生不起火的木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从山体深处传来!
大地似乎都在随之震动!
紧接着的是
令人心悸、连绵不绝的碎石滚落和树木断裂的咔嚓声!
“不好!是山体滑坡!”
领队惊恐的呼喊声瞬间撕裂了郊游的宁静!
他朝着孩子们大声疾呼:
“快!大家都往这边空旷地带跑!快!”
孩子们瞬间惊慌起来,连忙跟着领队奔跑。
幸好离得远,倒也没什么危险。
但就在这片混乱中
萨拉菲尔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目光被侧前方山坡上的景象吸引。
那只离去的小鹿正惊恐地试图穿越滚落的碎石区,近乎本能地朝着他跑来以寻求庇护
丝毫没有意识到头顶上,一块因剧烈震动而松动的巨石正轰然滚落,直直朝着它砸去!
“?!”
萨拉菲尔的心瞬间揪紧。
他没有任何尤豫,瘦小的身体本能地向前冲去。
但
距离太远了!普通的奔跑速度根本来不及!
这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巨石阴影越来越近,绝望感如同冰水浇下。
除非
能快一点!再快一点!比石头更快!比声音更快!
“兄长!不不可强行”
“神都”错愕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带着罕见的惊慌,想要阻止
但
一切发生得太快,已经来不及了。
“嗡——!”
随着萨拉菲尔的意识开始蔓延,他体内沉睡的魔力随之剧烈共鸣。
一种全新的力量,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在他体内轰然苏醒!
他的双腿被注入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盈与爆发力。
“嗖——!”
下一刻
他的身影几乎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流光,跨越了那段看似不可能的距离!
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将那只茫然无知的小鹿带到安全局域。
巨石带着骇人的声势擦着他们的身体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巨响,溅起一片尘土。
得救了!
小鹿受惊地跳开,回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了萨拉菲尔一眼,便敏捷地窜入了安全的树林深处。
然而,萨拉菲尔却
根本停不下来!
他感觉自己象一支被过度用力射出的箭,眼前的景物疯狂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啸!甚至完全控制不住方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朝着山坡下一片脱落开来的峭壁冲
“轰!”
天旋地转的感觉猛地袭来!
待到他晕头转向地稳住身形。
再次看清东西时,周围不再是斯莫威尔熟悉的山林,而是一个光线昏暗、气味古怪、充斥着奇装异服客人的
这里是一个
酒吧?
一个穿着全身盔甲的人正不解地看着他。
旁边,一只穿着侦探风衣的大猩猩醉醺醺地趴在桌上。
这就是遗忘酒吧,以这种谁也没料到的方式,迎来了它这位最为年幼、且来历极其突然的小客人。
“神都”
“这里是哪?”萨拉菲尔咽了口唾沫。
“”
没去搭理傻乎乎的兄长,“神都”只觉得心累。
复愈、爆破。
现在又觉醒一个
跑得快?迅疾?
都不是。
“神都”在心中默默摇头,否定了这些过于肤浅的定义。
那是定义‘速率’之极限,压缩时空之间隔,于一念间跨越寰宇的至上规则。
其真名,或许应为:
——刹那永驻。
这是他在上次目睹父亲使用‘复愈’之力后,才逐渐意识到关于他们力量本质的惊人真相。
所谓的‘复愈’不仅仅只是表面上的‘复愈’。
那是他们如今的魔力层级和理解,只能将那份力量发挥出‘复愈’这个相对简单的效果。
其本质,是名为‘净固永衡’的至高规则。
是定义万物‘完好’之基准,驱逐一切外扰与伤损,使一切回归其最纯净、最恒定完美状态的伟大权能。
而他自身所掌握的‘爆破’之力
唉
总之
“神都”丝毫开心不起来。
他只觉得,每一次神力的觉醒。
都象一声声敲响,预示着终结的钟声倒计时。
只会加速推动他们二人,无可挽回地奔向那个终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