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浮沉于虚无之海，金凡感觉魂魄似被无边黑暗吞噬。这黑，并非夜色沉沉，而是如墨汁泼洒天地，粘稠得化不开，冰冷刺骨，仿佛连魂魄都要冻结撕裂。死寂，是此间唯一的主旋律，听不见心跳，闻不到气息，唯有灭顶的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我……这是要死了吗？他喃喃低语，魂音在黑暗中荡开微弱涟漪，旋即被更深的虚无吞没。一股不甘如毒藤般缠绕上心头，勒得他魂魄生疼。
父母临行前那饱含期许的目光，师尊在丹炉旁谆谆教诲的身影，同门师兄弟在练剑场上挥洒汗水的笑闹，还有那些他曾在仙盟祭坛前立下誓言，要用生命去守护的芸芸苍生……难道这一切，都将随着自己这缕残魂的消散，一同化为乌有，付诸东流吗？
就在这死寂将灵魂彻底吞噬之际，黑暗的尽头，一点微光亮起。那光芒初时细若游丝，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如同寒夜中的一缕春风，穿透层层黑暗，牵引着他濒死的意识。这暖意中，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诱惑，仿佛蕴藏着世间一切美好的答案。
金凡的魂体不受控制，循着那光芒飘去。越是靠近，光芒越是清晰，那温暖也越是真切。待飘至近前，他才看清，光芒的源头竟是一枚悬浮于虚空的奇异晶石。
晶石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却又并非纯粹的黑，而是似墨非墨，似玉非玉，石体内部，竟有七彩流光如活物般在石体上流转游走，仿佛将整个宇宙的星辰幻灭、生灭轮回都凝缩其中，蕴藏着难以言喻的玄奥与威能。一股无形却霸道的吸力从晶石深处传来，如同宇宙奇点，牵引着他的魂魄，要将他彻底纳入其中。
这……究竟是何物？金凡心神剧震，魂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心中充满了惊疑与好奇。
就在他的魂体前端即将触碰到那枚散发着七彩流光的奇异晶石时，一个古老、威严，仿佛自亘古洪荒传来的声音，骤然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吾乃混沌原石，诞生于天地初开之前，蕴藏无尽混沌之力。尔乃天命所归之人，此刻灵魂离体，生机断绝，魂体精纯，却也正是与吾融合的最佳时机。
混沌原石？！金凡如遭雷击，魂体剧烈晃动，难道是传说中开天辟地，孕育了盘古大神的混沌原石？！
然也。古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傲然与诱惑，继续回荡在他魂海，与吾融合，尔将重塑仙躯，脱胎换骨，更能掌控无上混沌之力。届时修为一日千里，弹指间可灭仙屠魔，纵横三界六道，无人能挡！那幽冥魔尊，在你眼中不过尔尔，玩物而已！整个修炼界，都将匍匐在尔的脚下，仰望你的荣光！
金凡的灵魂深处仿佛有惊雷炸响！若他此刻还有肉身，心脏定会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
重塑肉身！掌控混沌之力！灭仙屠魔！纵横三界！
这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魂核之上，激起他内心深处最原始、最狂野的渴望！
谁不曾梦想拥有无上伟力？谁不想挣脱命运的枷锁，主宰自己的沉浮？谁不愿登临世界之巅，俯瞰众生，受万仙敬仰？
尤其是在经历了方才那场惨烈的大战，感受了身死道消的绝望之后，这突如其来的力量诱惑，简直如毒药般致命，却又让人无法抗拒！
只要融合了这混沌原石，他就能立刻从死亡的边缘归来，而且会变得比以往强大万倍！到那时，他可以轻易斩下幽冥魔尊的头颅，为惨死的同门师兄弟报仇雪恨，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他可以率领仙界联军，一鼓作气击退魔族，甚至反戈一击，彻底荡平魔域，拯救整个濒临毁灭的修炼界！他甚至可以……取代仙盟之主，成为新的三界主宰，制定新的秩序！
这，难道不正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巅峰境界吗？这难道不是解决眼前这场浩劫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径吗？
个人……利益……金凡喃喃自语，这四个字仿佛带着魔力，一旦出口，便如疯长的野草，在他荒芜的心田中迅速蔓延，占据了每一个角落。
融合混沌原石，对他个人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机缘，是一步登天的无上捷径！
然而，就在金凡的魂体几乎要彻底投入那枚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混沌原石怀抱，与那股浩瀚无匹的混沌之力融为一体时，另一个声音，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如同晨钟暮鼓般的声音，猛地在他心底深处响起，将他从沉沦的边缘拉回一丝清明。
那是他师尊玄机子的声音，语重心长，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期盼：金凡！修仙之路，逆天而行，诱惑无处不在，心魔伺机而动。力量固然重要，但切不可为力量所役，迷失本心！大道三千，旁门左道亦可证道，然唯有字，方能亘古长存，光耀千古！
紧接着，是他父母临终前，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和颤抖的声音：凡儿，我儿……你要记住，无论将来修为多高，权势多大，都要……都要心怀善念，莫忘初衷，守护好你想守护的人，守护好这片天地……
还有那些画面，那些在他眼前倒下的同门师兄弟，大师兄为了掩护他撤退，被幽冥魔尊一掌拍碎心脉，临死前那不甘而悲愤的眼神；三师妹为了引爆仙阵，与魔族同归于尽，那奋不顾身、决绝赴死的身影；还有无数为了守护宗门、守护苍生而浴血奋战，最终化为焦土或寒冰的仙兵……他们滚烫的鲜血溅在他脸上的灼热感，仿佛还未消散！
修炼界……大局……金凡的魂体猛地一震，如遭冰水浇头，刚刚燃起的贪婪之火瞬间被浇熄大半。
混沌原石，混沌之力……这名字听起来就充满了原始、毁灭与未知。那古老的声音虽然描绘了无限美好的前景，但金凡的道心在濒临破碎之际，却敏锐地感觉到，这看似完美的机缘背后，似乎隐藏着难以预测的巨大风险，如同深渊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混沌之力，顾名思义，乃是开天辟地之前，宇宙未分、天地未判时的混沌能量，狂暴、无序、毁灭、创造，拥有着难以想象的潜力，也同样难以掌控。融合它，真的能如那古老声音所说的那般，可以完美掌控，收放自如吗？还是说，自己会被这股远超想象的狂暴力量反噬，最终彻底迷失自我，变成一个只知杀戮和破坏的疯魔怪物？
如果他真的变成了那样的怪物，就算拥有了灭仙屠魔、纵横三界的力量，又有什么意义？那样的力量，只会给三界带来更大的灾难，比幽冥魔尊造成的破坏，恐怕还要惨烈百倍、千倍，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那时，他所守护的，又将是什么？他所拯救的，又算什么？是为了一己私欲，将整个世界拖入更深的地狱吗？
用一个可能带来更大灾难的，去解决眼前的危机，这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这真的是他金凡想要的结果吗？
个人利益与修炼界大局，如同天平的两端，在金凡的魂体之中剧烈地摇摆、碰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天平的一端，是唾手可得的无上力量、浴火重生的机会、复仇雪恨的快感，以及对未来权势巅峰的无限憧憬与诱惑。
天平的另一端，是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的、，是沉甸甸、压得他魂体几乎喘不过气的责任，是可能魂飞魄散、万劫不复的牺牲与放弃。
选择吧，金凡。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的催促和更加露骨的蛊惑，莫要再犹豫！是选择永恒的力量与无上的荣耀，俯瞰三界，主宰沉浮？还是选择与这腐朽不堪、即将毁灭的修炼界一同化为宇宙尘埃？
金凡的魂体在痛苦地扭曲、挣扎着，仿佛要被这两难的抉择撕裂成两半。
他的眼前，开始浮现出融合混沌原石后的景象：他身披混沌神光，宛如创世神只，仅仅一个眼神，便让不可一世的幽冥魔尊魂飞魄散，魔族大军在他面前如土鸡瓦狗，望风披靡，跪地求饶。然后，他开始不满仙界陈腐的规则，挥手间便将仙盟总部夷为平地，自立为三界至尊，号令万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混沌之力那潜藏的毁灭与吞噬本性开始暴露，他的理智逐渐被侵蚀、被剥夺，变得越来越残暴、嗜杀，视生命如草芥。最终，整个三界都在他的铁腕统治下哀嚎遍野，生灵涂炭，万物凋零，星河破碎。他成了新的、更可怕的混沌魔尊，比幽冥魔尊更甚，永世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受世人唾弃，灵魂永无宁日。
紧接着，他又看到了放弃混沌原石的景象：他的魂体如风中残烛，迅速黯淡、消散，最终彻底湮灭于虚无，身死道消，再无来世。失去了他这个唯一能与幽冥魔尊抗衡的战力，仙界联军士气大跌，节节败退，最终被魔族攻破南天门，仙都沦陷，血流成河。然后是人间界，凡人如蝼蚁般被屠戮，再是妖界，无数精怪被捕捉奴役……整个修炼界彻底毁灭，所有生灵都沦为魔族的食粮或奴隶，永世不得翻身，在黑暗与痛苦中沉沦。而他，金凡，将成为修炼界灭亡的千古罪人之一，被匆匆遗忘在历史的尘埃里，无人记得。
两个极端的未来，如同最真实的梦魇，在他眼前交替闪现，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亲身经历，让他魂飞魄散。
选择力量，可能拯救现在，却注定毁灭未来。
选择死亡，必然毁灭现在，却也可能……保留一丝微乎其微的希望？
不，没有希望了！没有了他，谁还能抵挡幽冥魔尊的铁蹄？谁还能挽救这破碎的天地？
金凡的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痛苦深渊。这已经不仅仅是生与死的抉择，更是道与魔、正与邪、小我与大我的终极抉择！这是命运之神强加给他的，最残酷、最无情的考验！他的魂体在这极致的拉扯中，发出了濒临破碎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