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划过古卷残页,金凡瞳孔骤缩。残墨在石洞内微弱灵光中流转,“万丈红尘如炼炉,百世情孽蕴道精”——这行曾令他彻夜难寐的密文,此刻竟如熔岩在血脉中奔涌。他终于懂了:所谓红尘炼心,原是要将那些撕心裂肺的牵念、痛彻骨髓的离别,都当作祭坛上的薪柴,在执念与赤诚的烈焰中焚烧,直至灰烬里凝结出不朽的道心晶石。
“情劫……”他低声呢喃,掌心不自觉抚上心口。往日总以为是修行路上的滔天洪涛,避之唯恐不及,如今才知是九幽寒潭底的璞玉——那层玄冰外壳下,藏着道心最纯粹的真髓。若非孟灵在血渊边缘那双手的温度,若非生死一线间她剑穗扫过脸颊的触感,这璞玉怕早已在孤寂道途中冻裂成齑粉。
洞口微曦如碎金,落在蜿蜒小径上。荆棘丛挂着隔夜的霜花,尖刺划破晨雾,隐入荒野尽头的混沌。道途依旧漫长,迷雾里藏着多少陷阱他不知道,但有一点无比清晰:那双在死亡边缘紧紧攥住他的手,他再也不会推开。那自劫火中淬炼出的澄明,此刻正化作心尖的明灯,穿透雾霭,连脚下的碎石都映出微光。
“大道孤绝,却非独行。”金凡喉结滚动,侧过头时,孟灵正屈膝蹲在他身侧。她指尖泛着淡青色的真气,正轻按在他肩甲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上——昨日血渊恶斗时,一头魔蛟的尾椎骨险些将他肩胛骨洞穿。她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疲惫,唯有真气流转时,那双眼眸深处才亮起一点光,像风雪夜归人手中永不熄灭的剑穗,凝练得能劈开千重险。
“还疼吗?”她忽然抬头,指尖微颤。真气耗损过巨,她的声音比丝线还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金凡摇摇头,伸手覆上她按在伤口的手背。她的掌心冰凉,却有一丝暖意顺着他的经脉攀援而上,与他体内残存的雷力交织。那一刻,他仿佛看见血火弥漫的战场上,有座无形的桥正自两人掌心升起,跨越万水千山,将命运牢牢系在一起。脚下的路或许蜿蜒如蛇,天堑如渊,但这道情义凝成的光焰,已在迷雾里烧出一条明路。
他朝她无声颔首,指节与她相扣。道途坎坷仍在脚下延伸,可道心未冷,剑魂犹炽。攥紧的掌心里,不仅有体温,更有从毁灭灰烬里重铸的意志——情之所钟,便是心之所向,纵要斩开苍穹、逆了这天,他们也必同往。
道剑有情,亦能破天!
幽冥谷的黑雾是活的。
它们不像寻常山雾那样流动,而是如群蛇吐信般舔舐着岩壁,浓处化不开,墨汁般泼在嶙峋怪石上;稀薄处漏下几缕惨白天光,却照得石缝里的腐殖质更显狰狞——那是些半融的白骨,被黑雾蚀得只剩磷光闪烁。两侧石壁斜切而下,如巨兽张开的獠牙,将天穹咬出一道狰狞的裂口,寒意顺着石缝淌下来,凝成实质的冰丝,钻进金凡和孟灵的衣袍,贴着皮肤往骨髓里钻。
“咳咳……”金凡猛地攥紧袖口,黑霜簌簌落在地上,砸出细小的冰坑。袖底那道干涸的血迹已发黑,像条死蛇蜷在腕间。昨日血渊恶斗时强行催动的雷霆之力还在经脉里乱窜,每走一步,指节便不受控制地抽搐,雷力撞在骨头上,“噼啪”轻响里泛着酸麻。
孟灵贴在他左后方半步,素色剑袍早看不出原色。下摆沾着泥污,腰侧有片暗绿的腐斑——那是被毒沼里的“蚀骨苔”蹭到的,此刻正隐隐发烫。她剑穗缠了三个死结,穗尖的银铃早没了声响,只剩几粒染血的珠子在黑雾里磕碰。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捏了个清心诀,试图驱散肺里的湿毒,眉头却锁得更紧:“凡哥,神器流光……在左前方三丈外,石缝里。”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发颤,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破黑雾。
两人猫着腰往前挪,身形在墨色中渐渐淡去,只剩两道模糊的影子。刚走到那道石缝前,金凡忽然顿住——一股阴冷顺着鼻息钻进识海,不是寻常的寒气,而是裹着尸臭的冰碴,像枯骨的爪子在他灵台里翻搅!
“魔气?”他瞳孔骤缩,喉头涌上腥甜。不对!这不是魔渊的污邪,比那更蛮横,更古老,带着种从洪荒沉眠中苏醒的暴戾。经脉里的雷力竟在这一刻凝滞了,像烈日下的残雪,“嗤嗤”冒着白气消融。
“凡哥,你怎么——”孟灵也察觉到了,话音未落,金凡已厉声截断:“熄灯!快!那流光有问题!”
他屈指猛地往后一弹,指尖雷力炸开,将前方那点标记神器方位的微光击得粉碎。孟灵反应更快,反手拽着他往右侧巨石后扑去——两人刚滚进石影,身后便传来“簌簌”轻响。
金凡探出头,瞳孔骤缩:方才他们站立的地面,竟钻出几道墨绿色的“藤蔓”。可细看哪是什么藤蔓?是些半透明的活菌,像溃烂的苔藓在石缝里蠕动,菌丝上泛着妖异的绿光,正贪婪地吸食着空气中残存的灵力。旁边一块腐木被菌丝缠上,瞬间化作黑灰,风一吹便散了。空气中除了尸臭,还多了丝硫磺般的腐味,像是地狱的闸门刚被撬开条缝。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黑雾流动的“嘶嘶”声。金凡和孟灵背贴背靠着巨石,能听见彼此擂鼓般的心跳。黑暗深处,仿佛有头庞然大物正在吐纳,每一次呼吸,都让黑雾翻涌得更凶。
“是真魔……”孟灵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能吞噬灵力,腐化神魂的……远古真魔。”
“咯咯咯……”
一阵笑声突然炸响在识海里。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钻进神魂深处,像无数冤魂在颅腔里哭嚎、狞笑。金凡猛地闭眼,识海刺痛如针扎——笑声落地处,黑雾突然疯狂旋转,卷成十几道黑色的龙卷风。
下一刻,人形墨影闪现。
左侧峰岩上倒悬着三个,指甲如钩,滴落墨绿色的涎水,砸在石上“滋滋”冒烟;前方空地上站着五个,身形忽明忽暗,像水中的倒影;最可怕的是右侧——两团墨影竟贴着他们藏身的巨石蠕动,边缘渗出的黑雾正腐蚀着岩石表面,留下蜂窝状的孔洞!那些墨影的轮廓在光影里扭曲,时而化作枯骨,时而凝成血盆大口,视线刚一触碰,识海便像被烙铁烫过,疼得金凡几乎闷哼出声。
孟灵的手悄悄握住了剑柄。剑穗上的血珠在黑雾里亮起微弱的红光,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
“凡哥,”她低声说,声音里没了颤抖,只剩淬了火的坚定,“左边三个,我来。”
金凡反手按住她的手背,掌心的雷力与她的剑气相撞,迸出一点蓝白火花。
“一起。”他说。
道剑有情,亦能斩破这幽冥魔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