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锋骤收,铁臂沉落如磐石归位,再无半字吐露。两人并峙于冷月浸透的玄黑岩面,恍若洪荒古画里凝固的星子,又似大地脊梁上拔地而起的双座孤峰——肩胛如斧削的棱角、脊背似孤峰的弧度,在空寂月光下勾勒出苍劲轮廓,将生死契阔的千钧分量、共赴惊涛的决绝之意,一道沉沉打入身下岩层、头顶那方亘古辽阔却又静夜深杳的无垠天地。
这无声的共持重若万钧,深凿进岩骨的裂纹,刻入山风穿岩裂石的呼啸里。正是这般交叠的身影,在战鼓未擂先震魂的沉寂中,奏响了山石草木间最凛冽的战音。
月光如淬了冰的银蛇,在嶙峋岩骨上蜿蜒游走,清冷得似出鞘的霜刃,无情地舔舐着每一寸石肤。霜尘覆面的老搭档凝坐如两尊嵌进万古岑寂的石核雕像,三问三答的余音犹在耳畔——每一字都似千钧铁锤,重重砸在命运的铁砧上,回声寂灭却惊得岩缝里的冰碴簌簌坠落。那是出生入死淬炼出的生死符咒,不必喧嚣,已足以洞穿十里黑暗。
拳心相抵的刹那,灵力在指尖凝成细若游丝的银线,轻轻一荡。瞬间,彼此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如战鼓相击,咚、咚、咚,应和着同一道生死节拍。这纤毫波动里跃动的何止气劲?是一路摔打于刀山火海、融炼出的托付性命的肝胆相照,是无需言说却早已刻入骨髓的道义共契。
此刻,霜华染透的并立背影印在苍茫月夜下,仿佛一阙刻进天地骨血的无词战歌。清辉漫过之处,战魂如淬火精钢般凝厉——原来所有赴死的准备从不是鼓角喧腾,而是这月下如碑而立的沉默,是岩缝里悄然绷紧的每一寸筋骨。
云逸峰巅,罡风卷着碎雪掠过长空,天地间只剩苍灰色的呜咽。浓稠如墨的云雾似蛰伏万载的远古巨兽,正从缥缈轻纱缓缓翻涌成沉雷怒涛,裹挟着能冻裂血脉的寒水汽,层层撞击着千仞岩壁,撞得石屑簌簌纷飞。极高远的穹窿如倒扣的玄铁巨碗,几近墨色,偶有雪亮得令人心悸的雷光在积云裂隙后乍现即逝——那无声的闪烁,瞬间攥紧观者的心脏,又在下一瞬猛地松开,加倍归还那窒息的悸动,投下一片令人牙关打颤的深重苍青。悬于云海深渊之上的峰顶石坪,早已成了动荡天威里飘摇欲倾的一叶孤舟。
就在这片摇摇欲坠的死寂中,空间忽然如冰面般扭曲裂开。一丝森冷如冰裂的锐响先于光影炸开,旋即,一道人影刺破浓稠灰白的雾障,踏碎虚空而来,足尖点在岩面时悄无声息,恰如一滴融入静水的毒液。
“影煞。”金凡喉间滚出两个字,如冰棱撞碎寒潭。
来人身罩泼墨般的玄色战袍,袍边在凝滞如铁的气流里缓缓卷动,不见半分飘逸,唯有阴沉如墨的悬浮滞重。袍影下,一柄通体黝黑的长剑斜执手中,剑刃黑得似能吞吸周遭所有微光,连月色落在上面都被悄无声息地吞噬,透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诡异质感。他立在那里,整个人便成了幽暗的漩涡中心,连空气都似在向他塌陷。
幽光剑锋随意抬起,剑尖遥指石坪另一端——那里,金凡长身玉立,素白衣袂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宛如雪塑的孤峰。
“久闻‘清霄剑主’盛名,金凡。”影煞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声音低沉如巨石碾过枯骨,每个音节都裹着无形的锋锐,直撞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云逸峰这方天地,从来容不下两个并立的传说。今日,我便来试试,是你手中清霄剑利,还是我的幽冥剑域,究竟谁能更胜一筹?”语调在“更胜一筹”处陡然拔高,淬炼成一柄凿骨冰锥,挟着睥睨天下的狂妄轰然砸落,“若你无力自证……便替这云逸峰的万千生灵宣布,从今往后,此地至尊,唯我影煞!”
诛心之言如巨石投死湖,声息沉钝,却在凝滞如铁的空气里掀动层层重压,压得岩缝里的冰碴都在无声碎裂。
金凡立在原地,素白衣袂在山风中纹丝不动,面上波澜不惊。袭面而来的锋利气意、挑衅如刃的言辞,仿佛都被他身侧那层若有若无的淡金界域悄然吸纳,如晨露归于大地怀抱。唯有深瞳最深处,星子般不灭的冷冽战意正悄然点燃——那是风暴将至前夜的平静海面,底下藏着能掀翻天地的万丈激流。
身侧白雾忽然凝作轻纱,一道窈窕身影如空谷玉兰骤然绽放,悄然立于他左后方三尺处——孟灵。雪青纱衣上的银线流苏轻垂,与金凡素白的衣袂在拂过的寒风中时而轻轻交缠,如两道并行奔流的纯净灵脉。她面容静如无风湖面,连睫毛上的霜粒都未颤动分毫,眼神却在“至尊”二字甫落时骤然一抬——那双清冷如秋水的瞳仁里,骤然有寒星亮起,仿佛无声划过天幕的电光,瞬间投注在金凡沉静而挺拔的侧影上。
眸光轻轻一顿,似在问:需我相助?
金凡嘴角弧线未动分毫,但孟灵能清晰感知到,他周身那道原本如幽泉般沉静的气息里,骤然浮起一线细锐如剑锋的灼亮光点。那是无声的回响:无需。亦是他的身与魂,皆已为这场不期而至的劫数全然舒展,如同久封于鞘的利剑,锋芒暗引,只待引雷破封的刹那,便能凛然啸出震彻云霄的剑鸣!
风,忽然诡异地凝滞在翻涌的云涛之巅,连最细微的气流都似被无形巨手扼住。
剑未出鞘,气已先交!
无声的对峙中,金凡身周的淡金界域与影煞散发的幽暗气息在虚空激烈对撞,时而如怒涛拍岸,时而似利刃裂帛,发出只有灵修者能听见的、细若蚊蚋却又惊心动魄的撕裂声。
“嗤啦——!”
当空一道撕裂苍穹的霹雳毫无征兆地炸开!
惨白亮光如天神怒挥的万仞银鞭,刹那间抽裂浓墨重彩的天幕。刺目的白瞬息覆盖整个云逸峰巅,连翻涌的苍云、墨色的山岩都被剥脱了所有色相,天地间只剩一片无差别的极致白芒——吞噬掉影煞玄袍翻卷的暗影、金凡青锋未露的剑鞘、孟灵雪衣飘动的袖影,也吞噬了那凝固千年的万壑沉默,只将其撕碎为惊破万籁的绝响,震得岩缝里的冰碴都在簌簌发抖。
炽白光芒里,三道身影骤然定格:金凡白衣胜雪如天穹清霄,影煞玄袍似墨如深渊煞影,孟灵雪青纱衣若空谷流岚。命运的轮盘已在剑刃锋芒上轰然转动,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东方未白,破晓前最浓重的黑暗里,浓雾如冻僵的棉絮裹着云逸峰巅,空气骤然凝作实质的冰碴。影煞的身影忽然与周遭暗影融为一体,如墨色水流般悄然滑出,裂帛般的厉啸陡然炸响:“幽冥剑影!”
他手中那柄幽暗长剑竟在身前寸寸“碎裂”——不,并非碎裂!是瞬间化作万千道凝若实质的黑色剑光,如暴雨倾泻般朝金凡攒射而来!剑影过处,空气都似被灼出焦痕,发出“滋滋”的锐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