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欢的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了陆择心上。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目光却避开了他的眼睛，像是在与空气对话。
“阿择，”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妈妈醒了。要不你先回去吧。
我请了护工，加上我，我们轮流守着就够了。你奔波了这么多天，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
陆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凝视着她，试图从她躲闪的眼神里找到一丝留恋，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湖面。
“好。”他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得像闷在胸腔里的叹息。
他缓缓放下手，后退一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仿佛是在完成一个早已注定的仪式。
乔欢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这几天，谢谢你了，阿择。”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公式化的礼貌。
“不用。”陆择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她脸上那副拒人千里的表情，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进去，质问她为什么总是这样，在他离她最近的时候，又把他推开。
目送陆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乔欢靠在病房外冰冷的长椅上，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按下了基金会后勤总监叶修的电话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叶修温和的声音传来，如常的温和一杯温水：“欢欢？没事吧？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阿姨的情况还好吗？”
“嗯，没大事，我妈妈醒了，很幸运找到肾源，做了手术，很成功。”乔欢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刚哭过的鼻音，“叶哥，我今天打来是想问问画展的事……”
“顺利那就好，画展的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叶修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可靠，“场地布置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你的作品也都安全送达，我亲自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媒体和部分藏家的预览会定在后天，正式开幕是大后天。”
他顿了顿，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低落，又补充道：“你不用太担心，这边有我和团队盯着，不会出任何差错。
你安心在医院照顾阿姨，开幕式如果你实在走不开，也没关系，我找人替你介绍创作理念。”
“不用，我会去的。”乔欢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定，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是我很重要的一次画展，我不会缺席。”她需要这次画展的成功，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事业，更是为了母亲后续高昂的治疗费用。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你能亲自出席那当然最好，”叶修没有多问，只是给予了她最直接的支持，“礼服我会托人寄给你，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给我打电话。”
“礼服？基金会还包服装？”乔欢愣了一下，她从没想过基金会会考虑得如此周全。
“嗯，”叶修轻笑一声，这小姑娘，怎么总是这么单纯。
“谢谢你，叶哥。”挂了电话，乔欢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看到，不远处的走廊尽头，陆择因为接了个电话耽搁了，所以没有走远。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刚刚挂断的通话记录。
他看着乔欢独自依靠在长椅上的单薄身影和叶修打电话时语气里的依赖，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难怪，她母亲醒了就不需要他陪伴，原来这些年她有了其他的朋友，已经独立到不需要他了。
所以就算重逢后他很努力向她走了99步，她还是躲。如果他不主动，是不是他们就没有以后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她残留的温度。深吸一口气，陆择转身离开。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城市。
陆择站在乔欢家的楼下，抬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里面没有透出一丝光亮。他深吸一口气，走上二楼，拿出钥匙，轻轻打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她身上特有的、混合着墨香的气息。
陆择熟门熟路地走到浴室，打开柜子，将里面属于他的洗漱用品，那支他用惯了的薄荷味牙膏，
那把他特意买的、和她的牙刷放在一起的电动牙刷，还有那瓶他喜欢的须后水一一取出来，放进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
他又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里面还挂着两件他的衣服，是这几天为了方便照顾乔欢，他随手放在这里的。他将那些衣服一件件取下来，叠得整整齐齐，也放进了袋子里。
整个过程，他都做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打破这份宁静。他看着空荡荡的柜子和浴室，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片荒芜。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了他和她回忆的房间，然后轻轻带上了门，将钥匙放在了门口的地毯下面。
他提着袋子，转身离开。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而落寞。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又成了她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乔欢并不知道陆择已经拿走了他的东西。这两天她想着他刚回到公司肯定很忙，没空联系她，自己也不好打扰他。
她临走前拜托护工和张尧多费心照看母亲，自己则回上海两天出席画展，一结束就会立刻赶回来。
张尧调侃她：“学妹，其实你哪用拜托我们这些外人，和陆神说一声，他肯定心甘情愿天天守在这儿，人家正等着，在丈母娘面前好好表现的机会呢。”
“我不好再麻烦他，他公司在江城刚起步，本来就那么忙，为了我已经牺牲很多时间了。”
乔欢低头整理着母亲的病床头的柜面，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却没有注意到张尧欲言又止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