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择将乔欢送到家楼下,夜色如墨。“这三天,在家里老实待着。
医院的事,我已经交代好张尧了。”他的话语简短有力,却让她接下来的日子,陷入了漫长的煎熬。
这三天,是乔欢生命里最漫长的三天,也是她最难忘的三天。
焦虑是唯一的空气,
夜已深,乔欢的身体疲惫如潮水般反复冲刷,她的思想却固执地不肯沉沦。
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但内心的惊涛骇浪,早已将理智的堤坝冲得摇摇欲坠。
为了安心,睡觉时,母亲的旧照片被她攥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在掌骨上刻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提醒她必须撑下去的烙印。她在等,等一个能逆转乾坤的消息。
睡意一次次侵袭,又一次次被内心忐忑不安的恐惧击退。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纹路从模糊到清晰,直到第一缕天光刺破黑暗。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她还是去了医院。明知并未开放探望,但只有靠近那栋白色的建筑,她才能感到一丝微弱的踏实。
没想到,陆择比她还早。他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影融进晨光里,仿佛从昨夜就一直守在那里。
他看到她,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将母亲的各项指标、医生的最新评估、下一步的预案,清晰地转述给她。
他做了她这个女儿,在崩溃边缘几乎无法完成的事。
一转身乔欢突然觉得眼前一黑,她试图撑着旁边的墙壁,让自己清醒,
陆择看着乔欢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拿过她手里的报告,声音低沉而有力:“今天到此为止,我送你回去。”
这是七年后陆择第一次踏入乔欢的新家。
那个租在工作室的楼上二楼的两室一厅,是她和母亲家道中落,离开星城,在江城漂泊多处后,最后落脚相依为命的港湾。
门被推开,一个安静而紧凑的世界展现在他眼前。
空间不大,却处处透着主人的用心。一尘不染,每一件物品都带着岁月的痕迹和主人的珍视。
阳光透过小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仿佛还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安静声响。
乔欢有些不自然地收拾了一下沙发上的靠枕,轻声说:“地方小,别介意。”
陆择没有说话,只是环顾四周。他看到的不是简陋,而是一个女孩在风雨飘摇的逆境中,用自己瘦弱的肩膀,为母亲和自己撑起的一片完整的天。
他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极轻,几乎是耳语:“这里很好。快去睡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乔欢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陆择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自然而轻柔,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乔欢躺在床上,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在自己小小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局促,心里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愧疚。
她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阿择哥哥,你回去吧,新公司肯定有很多事等着你处理。”
她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歉意,“为了我妈的事,你已经陪了我两天了,不能再耽误你的工作。”
陆择的目光深邃,他俯下身,轻轻拨开她额前碎发,掌心的温度让她微微一颤。
“我的工作可以暂时放一放,但你不能倒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容置疑,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瞬间击溃了乔欢所有的防备,她张了张嘴,想说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声细不可闻的“谢谢”。
转过身,泪水却早已夺眶而出。
等乔欢彻底睡沉,陆择才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驱车去了最近的大型超市。
半小时后,他提着两大袋沉甸甸的物资返回。购物袋里,不仅有足够两人吃上几天的新鲜食材,还有一套全新的男士洗漱用具。
他将食物一一归位,小小的冰箱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安顿好这些,他又马不停蹄地返回自己的住处,取来了笔记本电脑和一个装有换洗衣物的登机箱。
当他再次出现在乔欢家门口时,手里的行李无声地表明了他的意图。他要留下来,直到风暴过去。
他将电脑放在客厅的书桌上,开机,屏幕的光亮瞬间刺破了房间的昏暗。
他将行李箱放在墙角,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厨房里,燃气灶上蓝色的火苗安静地舔舐着锅底,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轻响,那是为乔欢准备的养胃安神汤。
陆择系着一条明显小了一号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围裙,大概是乔欢母亲留下的,动作不疾不徐地将最后一盘清炒时蔬装盘。
做完这一切,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有了一|丝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叶修的出现,敲响了他男人的直觉警钟;为了提前来上海见乔欢,他把工作压缩,连轴转了好几天;如今又熬了两个通宵,身体早已不堪重负。
他没多想,转身就去了浴室。他需要一场热水澡,来冲刷掉满身的疲惫和焦虑。
只有让自己保持最佳状态,才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为乔欢撑起一片天。
意识像是从深海中缓慢上浮,乔欢在一片混沌中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清冽的皂角香气,混杂着淡淡的饭菜香。
这股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逡巡,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在。
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刚刚平息的焦虑又开始悄然蔓延。
她挣扎着坐起身,睡了一觉,身体的疲惫减轻了,心里的恐慌却有增无减。
他是不是走了?是不是她睡着了,他就离开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被抛弃的恐慌感攫住了她。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打开房间门想出去寻他,确定他还在,
但下一秒,她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过是两天的陪伴,就让她忘了自己是谁吗?
她和陆择之间,隔着的是整个世界。
他的世界是西装革履的谈判桌,是价值千万的艺术品,是她永远无法触及的繁华。
而她的世界,是这个狭小的阁楼,是母亲的医药费单,是现实的泥沼。
这份温暖,就像冬日里的一抹暖阳,虽然珍贵,却也短暂。
她不能因为贪恋这片刻的光明,就忘了自己身处寒冬。
她用力晃了晃头,试图驱散脑海里不切实际的幻想。
浴室的门恰好从里面被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