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的声音不响,轻飘飘的,却象一把无形的铁钳,死死地扼住了戴老板的喉咙
冈村宁次的电报草稿!
收件人,山城军事委员会!
这几个字眼,在戴老板的脑海里轰然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甚至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那一刻,北平午后温暖的阳光仿佛都失去了温度,一股寒气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正在被冷汗迅速浸湿
怎么可能?
那份电文,是最高机密,是委座在最后关头,亲手撕毁,并且下令所有知情人永远烂在肚子里的禁忌!
八路军怎么会拿到?
难道是冈村宁次那个老鬼……他没销毁?他把它留了下来?
无数个念头在戴笠的脑中疯狂闪过,但他那张经过千锤百炼的脸,却在短暂的僵硬后,硬生生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王浩,那个脸上挂着和煦笑容的年轻人,仿佛要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可王浩的表情,依旧是那么的人畜无害,那么的真诚,仿佛他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哈哈哈!看看,看看这帮龟孙子的脸!”
李云龙那粗犷的笑声毫不掩饰地响了起来,他用骼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孔捷,声音大得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一个个跟吃了苍蝇似的,刚才那股神气劲儿呢?哪儿去了?”
孔捷也是一脸解气,但比李云龙沉得住气,只是嘴角咧了咧,没说话
戴笠身后的那名少将参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几次想张嘴反驳,可一接触到李云龙那凶神恶煞的眼神,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跟一个杀气腾腾的丘八讲道理,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戴局长,王浩顾问只是跟您开个玩笑”
赵刚适时地站了出来,打着圆场,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么恰到好处:
“不过,我们确实在冈村宁次的官邸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想必戴局长作为情报专家,会很感兴趣的,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他话锋一转,对着戴老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现在,还是记者招待会要紧,您看,车已经备好了,中外记者朋友们可都等着呢,这可是关乎我们国家未来的大事,眈误不得啊”
赵刚这番话,明着是给戴老板台阶下,实际上却是把梯子给抽了
他把记者招待会和国家未来捆绑在了一起,戴老板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就是不顾国家未来,那就是心虚!
戴笠感觉自己的牙槽都快咬碎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从他们走下飞机的那一刻起,就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好的陷阱里
什么高规格接待,什么仪仗队,什么欢迎群众,全都是为了把他们架到聚光灯下,架到火上烤
而王浩刚才那番话,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份电报草稿,就象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
他敢不去吗?
他要是不去,对方会不会一不小心,就把那份遗物泄露给记者?
戴老板不敢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重新挂起了职业化的笑容,对着赵刚点了点头:“赵刚先生说的是,国家大事,岂能耽搁,我们……这就去”
他说出这就去三个字的时候,感觉象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就对了嘛!”
李云龙在旁边拍着巴掌,笑得见牙不见眼:“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走走走,俺老李也去听听,你们准备怎么建设一个和平、民主、统一的新华国!”
他故意把那几个字眼咬得极重,充满了戏谑和嘲讽
戴笠的眼角剧烈地跳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冷冷地瞥了李云龙一眼,便转身上了八路军为他们准备的轿车
代表团的其他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再也没有了刚下飞机时的傲慢和矜持,灰溜溜地跟着上了车
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在北平西苑机场,以八路军的完胜,暂时落下了帷幕
……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东京,皇居
气氛比上一次御前会议更加压抑,简直象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裕仁天皇端坐在御座上,面容枯槁,曾经锐利的眼神,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
阶下,新上任的首相、陆相、海相,以及一众元老重臣,全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就在刚才,他们收到了来自满洲的最后消息
关东军,完了
不是战败,不是撤退,而是彻彻底底地完了
除了少数部队拼死突围进入朝鲜半岛,近百万大军,或被歼灭,或被分割包围,最终……选择了投降
而他们寄予最后希望的焦土计划,也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鞍山……鞍山钢铁厂……落入了八路军手中,设备完好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抚顺……抚顺煤矿……同样被八路军空降兵控制,焦土计划……彻底失败……”
参谋总长颤斗着声音,汇报着这一个个令人绝望的消息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八嘎!八嘎呀路!”
新任陆军大臣,一个满脸横肉的狂热军国主义分子,猛地一拍桌子,双目赤红:
“山田乙三这个蠢货,废物!帝国把百万将士交给他,他就是这么回报陛下的吗?
他为什么不选择玉碎,为什么要去投降,这是皇军的奇耻大辱!”
“投降……也是陛下的旨意”外相东乡茂德幽幽地补充了一句
陆军大臣的怒吼戛然而止,他涨红了脸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能颓然地坐了回去
是的,投降的命令,是天皇亲自下的
可天皇当时下这个命令的前提是,满洲的工业基础被彻底摧毁!
用几十万人的尊严,去换取敌人得到一片废墟
可现在呢?
他们付出了几十万皇军将士沦为战俘的屈辱代价,结果敌人却几乎完完整整地接收了整个满洲的工业体系!
这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输得连底裤都不剩了!
“最可怕的,不是满洲的失败”
一直沉默的海军大臣米内光政,声音沙哑地开口:“最可怕的,是支那八路军所展现出的实力”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所有人的视线都跟了过去
“根据零星的情报汇总,在东北战场,八路军投入了数千辆坦克和装甲车,他们的火炮数量和口径,全面压倒了我们的关东军,他们甚至拥有了强大的空军和……空降兵!”
“在华北战场,鲁省以南的二十馀万大军,在短短几天之内,就被彻底击溃,连象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米内光政转过身,环视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诸君,我们必须面对一个现实,我们面对的,已经不是那个我们可以随意欺辱的支那了
在北方,出现了一个用钢铁和烈火武装起来的红色巨人!”
“他的工业潜力,在得到满洲之后,将会变得无比恐怖,他的战争潜力,在集成了整个长江以北的人力物力之后,将是空前的”
“而我们呢?我们的联合舰队,在太平洋上消耗殆尽,我们的陆军精锐,葬送在了满洲,我们的资源,即将枯竭……”
米内光政的话,象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扎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会议室里蔓延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个元老颤巍巍地问道
“本土决战!”
陆军大臣再一次跳了起来,他的眼神狂热而疯狂:“事已至此,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本土决战!”
“动员全国,不论男女老幼,人手一根竹枪,在本土,和敌人决一死战,用我们大和民族的一亿玉碎,来捍卫最后的尊严!”
“一亿玉碎?”
米内光政冷笑一声:“拿什么玉碎?用竹枪去对抗支那人的坦克洪流吗?还是去对抗漂亮国人的b-29轰炸机?”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也象关东军一样,举手投降吗!”陆军大臣怒吼道
“够了”
御座上,裕仁天皇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下御座,来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视线,越过了满洲,越过了华北,甚至越过了太平洋,最终落在了日本本土那狭长的岛屿上
良久,他转过身,看着阶下那些徨恐不安的大臣们
“战争,已经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的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传朕的旨意”
“第一,立刻通过中立国,秘密联系山城政府,以及……美利坚”
“告诉他们,帝国,愿意进行……有条件的和平谈判”
“第二……”
裕仁的视线扫过狂热的陆军大臣,又看了看绝望的米内光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让那个计划的研究人员,加快进度”
“朕,需要看到它真正的威力”
“在谈判桌上,我们需要一张……最后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