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星弦淡紫色的长发,也让她因先前剧变而有些混沌的思绪,稍稍清明了几分。
她下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呼吸均匀、面容苍白却精致的黑发红瞳少女—或者说,是那个刚刚还散发着恐怖威压的漆黑骑士“寂影”的真容。
虽然巨大的疑问依然如同潮水般在心头翻涌,但作为魔法王国巡查使的职责与本能,还是让她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抽离,冷静地思考眼前的局面:
无论这个“寂影”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她身上那股属于虚界使徒的虚能气息是做不了假的。
即使她最后展现了出人意料的善意并解除了武装,也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在没有彻底弄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之前,自己都必须将其视为潜在的威胁。
这并非出自个人的喜恶,而是巡查使的身份要求她一定要这样做。
星弦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抱着怀中轻飘飘的少女,环顾了一下四周,最终选择将她带到附近角落里一条相对隐蔽和干净的长椅旁。
随即,她小心翼翼地试图将寂影平放在长椅上,动作尽可能轻柔,避免惊扰到对方。
在放下寂影的瞬间,之前盖在她身上的那件白色开衫因为这个动作而有些滑落,露出了少女光洁的肩背和那件黑色的抹胸式上衣。
注意到这一幕的星弦的脸颊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红晕,她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连忙将开衫重新为她仔细穿好,这才让寂影重新平躺下来。
在将寂影安置好后,星弦单膝跪在长椅旁,伸出戴着珍珠白长手套的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的魔力光华。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寂影的身体状况,确认她只是因为虚能过度消耗而脱力昏迷,并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
那股原本强大到令人心悸的虚能气息,此刻也变得非常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随即,她的指尖又轻轻触碰了一下寂影的额头和手腕,试图更清淅地感知她体内那股残馀的虚能的性质和强度。
那股虚能虽然与她认知中的虚界使徒同源,却似乎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纯粹?
或者说,不含杂质?
这种感觉让她心中的困惑更深了。
尽管如此,理智还是告诉她,即使对方此刻看起来毫无威胁,也必须采取必要的控制措施。
星弦缓缓站起身,纤细的指尖在空气中轻盈舞动,数道闪铄着淡紫色微光的魔力丝线从她的指尖悄然延伸而出,缠绕向了长椅上那个毫无防备的沉睡少女。
她没有选把寂影的双手反剪在后背那种充满压迫感的姿势,反而更象是不愿让对方在睡梦中不自觉地挥动手臂而采取了保护措施。
两道丝线轻柔却又无比牢固地环绕住了寂影纤细的手腕,将它们并拢并且靠在她身前小腹的位置。
另两道丝线则以类似的方式,轻轻束缚住了她的脚踝,限制了她大幅度的蹬踏。
最后,一道更宽一些的淡紫色光带,刻意避开了寂影颈部和腰部等更为脆弱敏感的部位,环绕在她胸腹之间,其末端则无声地固定在了长椅的金属边缘,让她醒来也无法顺利起身。
这道光带与其说是束缚,不如说更象是一种带着安抚意味的封印姿态,意在压制她在苏醒的瞬间可能会引动的虚能,而非粗暴地将她捆绑。
并且,这些魔力丝线在接触到寂影身体时,也并不会像对付敌人时那样展现出切割或者紧缚的能力,而更象是一种持续的标记和感知媒介,让她能随时掌握“俘虏”的状态。
完成这一切后,星弦才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与寂影保持着一个既能清淅观察对方、
又能在发生意外时迅速做出反应的距离。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陷入沉睡的黑发红瞳少女,她心中的思绪如同翻涌的潮水,一刻也未曾平息,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回忆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那个漆黑骑士展现出的、与他庞大体型不符的诡异步法,那柄能轻易撕裂魔力屏障的幽冷利刃,以及最后那匪夷所思的、如同融入阴影般的空间跳跃能力——
还有,他最后那堪称致命的一击,为何会在即将得手的瞬间停下?为何会突然解除那身坚不可摧的重甲,变回这副娇小柔弱、毫无防备的少女模样?
“这——真的是虚界使徒吗?”星弦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
她努力从自己所学到的、所有关于虚界使徒的知识和情报中查找答案,但悲哀地发现——
眼前这个自称“寂影”的存在,其行为模式、力量特性,乃至最后那出人意料的真容,都完全不符合任何一个已知虚界使徒的特征。
在她不算短暂的的巡查生涯和魔法王国的典籍记载中所接触到的那些虚界使徒,无一不是狡诈、残忍、嗜血、以毁灭和掠夺为乐的存在。
他们会伪装,会欺骗,但绝不会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对一个魔法少女手下留情,更不可能在战斗结束后,主动解除武装,将自己置于如此脆弱的境地。
除非——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高明、更匪夷所思的伪装?
不,这不可能,任何一个虚界使徒都不可能会以自己的生命为筹码去试图换取魔法少女们的信任,除了——眼前的她。
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意,吹拂着公园里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时间在星弦的沉思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她看着长椅上沉睡的寂影,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精致脸庞,眉头在睡梦中似乎也微微蹙着。
少女仿佛正被什么不安的梦境所困扰,嘴里还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意义不明的、带着点委屈意味的吃语。
这种毫无防备的、惹人怜爱的模样,让星弦心中那份属于巡查使的、如同坚冰般牢不可破的警剔和戒备,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融化了。
她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是不是真的出现了偏差?
魔法王国关于“虚界使徒皆为死敌,无需审判,格杀勿论”的教条,在面对眼前这个特殊的存在时,是否——依然适用?
也许是出于某种潜意识的关心,也许是想更近距离地观察和感知对方身上那微弱的虚能波动。
又或者,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让一个看起来如此娇小的少女,枕着冰冷坚硬的木质长椅入睡,实在有些过于——不近人情了。
星弦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身体微微向着寂影的方向挪近了一些,看着对方的目光显得有些尤豫。
当寂影在睡梦中因为些许不适而轻轻晃动头部,乌黑的侧马尾在长椅上摩擦,后脑勺在冰冷的椅背上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时一她几乎是出于一种超越了理智判断的本能反应,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想要扶住对方即将再次磕碰到椅背的头部。
指尖轻轻触碰到寂影微凉柔软的脸颊和那柔软顺滑的黑色发丝时,星弦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某种奇异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但那份源于本能的、想要照顾眼前这个“特殊俘虏”的冲动,却压倒了所有的尤豫和理智的警报。
星弦迟疑了片刻,那双总是显得清冷锐利的银灰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最终还是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的举动—
将寂影的头部从冰冷坚硬的长椅上小心翼翼地托起,然后——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自己穿着长筒靴,但触感依然极佳的大腿,垫在了寂影的头下。
寂影的头部枕在星弦柔软的大腿上,似乎立刻找到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微微蹙起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呼吸变得更加平稳和均匀。
星弦的身体则因为这远小于普通社交距离的亲密接触而微微有些僵硬,她能清淅地感受到少女发丝摩擦着自己大腿皮肤的触感,以及对方那温热均匀、一下一下地喷洒在自己腿侧的呼吸。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奇妙。
在最初的僵硬和些许不自在过去之后,星弦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睡颜恬静安详的寂影,鬼使神差地再次伸出了手。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轻柔,也更加自然。
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散落在寂影额前的那几缕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黑色碎发,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
然后,星弦的手便不由自主地,开始一下一下地,轻柔地抚摸着寂影的头顶,动作带着她自己发觉后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充满了安抚和怜惜的意味。
她目光也变得愈发柔和,那双清亮的银灰色眼眸中,此刻所有的锐利和审视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形容的情绪。
“你——到底是谁呢?”
她在心中,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这个问题,却始终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