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战争堡垒内,神狱教会三位红衣大主教那“神敌”的宣判馀音未绝,苦修者军团三十万狂热的战吼声震耳欲聋,光暗联盟代表脸色惨白如纸、进退维谷,整个局势如同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下一刻就要崩断溅血的千钧一发之际——
“蹬、蹬、蹬……”
一阵沉重、稳定、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时间节点与空间脉络之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淅无比地传入主殿中每一个紧绷着神经的人耳中。
这脚步声并不如何响亮,却奇异地压过了苦修者的战吼,穿透了三位至尊的威压馀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抚平躁动、稳定心神的韵律。
所有人,无论是杀气腾腾的神狱苦修者,还是惊惶不定的光暗联盟成员,抑或是其他冷眼旁观或暗自焦急的代表,都不由自主地被这脚步声吸引,朝着主殿入口方向望去。
只见一行人,正不疾不徐地步入这风暴的中心。
为首者,是一位身着朴素灰色儒袍的老者。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古树的年轮,刻满了智慧与岁月的痕迹。他的身姿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句偻,但行走间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他并非走在冰冷的星晶地板上,而是漫步于知识的星河与真理的长廊。
他的眼眸清澈而深邃,如同能洞悉万物本质的明镜,此刻平静地扫过剑拔弩张的双方,没有愤怒,没有偏袒,只有一种深深的、饱含沧桑的叹息与责任感。
诸天学院院长——袁刚真!
这位老人,或许不是荒古世界实力最强的存在,但其地位之超然、声望之崇高、影响力之广泛,却堪称荒古百族中独一无二的“定海神针”。
场上不少代表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心中的积压满腔的“怨气”得到了释放!
两大顶级势力当面“撕笔”,他们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劝吧,实力不够!
不劝吧,于整个荒古大局不利,自身的利益也会受到影响!
复巢之下,无完卵!
眼见有实力有身份的人终于出来主持大局,在场的代表们是眼见的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
作为绝对中立派的诸天学院自黑暗年代后期创立,以“有教无类、传承文明、抗击外敌、守护火种”为宗旨,无数纪元以来,为荒古百族培养了海量的精英人才,其中不乏如今各族的中流砥柱甚至领袖人物。
诸天学院本身恪守绝对中立,开创以来,从不参与任何势力争斗,专注于教育与研究,其公正与智慧,赢得了几乎所有势力的尊重。
在袁刚真身后,跟随着近百位气息或渊深、或凌厉、或平和、或瑞智的学院长老团与资深教授团。
他们同样身着代表学院的制式灰袍,神色肃穆,眼神中透露着对当前局面的忧虑以及对院长的绝对支持。
没人会忽视这些“老头子”!
他们有些辈分高的吓人,许多势力种族的高祖、真祖都曾拜读其门下学习!
这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虽不以战斗闻名,但这些“老头子”深厚的知识底蕴、广泛的人脉以及潜在的、由无数学生构成的庞大人情网络,足以让任何势力三思。
哪怕强如神狱教会与光暗联盟,都不得不考虑这些“老头子”们的意志!
……
袁刚真院长在无数目光注视下,走到了神狱教会三位红衣大主教与光暗联盟羽耀长老之间的位置,恰好挡住了那无形的、一触即发的视线!
视线是有重量的,这是荒古世界某个强者留下的名言!
袁刚真停下脚步,先是向三位红衣大主教微微颔首,声音平和而清淅:
“赞美神狱!赞美毁灭!尊敬的安德鲁森、哥尔塞、德尔罗,三位红衣大主教阁下,请暂息雷霆之怒。老朽尊重神狱教会的信仰,也敬仰贵教所伺奉的伟大神灵,理解诸位维护‘神之继承者’尊严的坚定决心。”
他的话语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尊重,又点明了对方的立场。
接着,他转向脸色依旧难看的羽耀长老,同样颔首示意:“羽耀长老,光暗联盟传承久远,教义理念深邃,亦是我荒古不可或缺的重要支柱。此刻诸位心中激荡,老朽亦能体谅一二。”
他先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旋即,话锋转入正题,那平和的语气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力量:
“但是——”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此时此刻,大敌当前!”
袁刚真院长的声音略微提高,目光扫视全场,那清澈的眼眸中仿佛倒映着光幕中万山祖源被剥离的惊险景象,以及更远处荒古多个内核局域同时遭受攻击的惨烈画面。
“亡灵之王金钊携超越半步永恒之威,联合虚空,正在对我荒古世界发动前所未有的全面攻势!万山祖源、无尽海眼、苍穹之嵴、地心火脉……多处命脉同时告急!此乃我荒古世界自黑暗年代以来,所面临的最大危机,稍不留神,就是真正的灭族亡种之祸!”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悲怆,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值此九山八海十方无量世界的生死存亡之秋,我荒古内部,岂能再起干戈?岂能因一时口舌之争、意气之争?你们都是整个荒古世界德高望重的前辈,也是顶端战力之一,难道此刻就要要将宝贵的战力、守护家园的鲜血,撒向同室操戈的内耗之上?!”
“老朽恳请,恳请诸位——”
袁刚真院长向着神狱教会和光暗联盟的方向,郑重地拱手,深深一礼!
“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看在我诸天学院无数年来为荒古传承文明火种、培养抗敌英才的微末功劳上,看在我荒古亿万万生灵正翘首期盼我们团结一致、共御外侮的殷切希望上……”
“暂且搁置争议,放下干戈!”
“给老朽一丝薄面,给荒古的未来,一个机会!”
话音落下,袁刚真院长直起身,并未等待双方回答,而是伸出枯瘦却稳定的右手,掌心向上。
一枚古朴的令牌,自他掌心缓缓浮现,悬浮而起。
令牌非金非玉,呈暗金的玄黄色,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如同天地脉络般的纹路。它没有璀灿的光芒,没有逼人的威压,但当它出现的那一刻,整个战争堡垒内部,所有躁动的能量、暴戾的杀意、混乱的法则波动,都仿佛被一股无形而浩瀚的力量抚平、梳理、压制了下去。
令牌中心,有两个古老的、仿佛与天地同生的道纹——“天衡”!
这是荒古天道意志赐予对世界有卓着贡献、且绝对公正之人的信物,像征着天道认可的“仲裁”与“平衡”权柄!
见令如见天道部分意志!
“天衡令!”有人失声惊呼。
连三位红衣大主教冰冷的目光,在看到这枚令牌时,都微微波动了一下。
安德鲁森紧握钉头锤的手,稍稍放松了一丝。哥尔塞那燃烧着淡金色火焰的眼眸,注视着令牌,似乎在权衡。德尔罗则轻轻叹息一声,手中那根镶崁灰色宝石的木杖,光芒收敛了几分。
光暗联盟的羽耀长老,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死灰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庆幸,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和后怕。
他地位在光暗联盟高是一回事,也是光暗联盟在战争堡垒的代表,但说到能替光暗联盟做主决定“神战”,那就有点扯淡了!
天知道,在联合指挥部上班混日子,怎么会扯到“神战”这种玩意出来?!
袁刚真院长轻轻一推,那枚“天衡令”便缓缓飘向双方中间,悬停在半空,散发着稳定而浩瀚的“平衡”道韵,如同一道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止战之墙”。
“老朽在此,以‘天衡令’为凭,以诸天学院万年清誉为誓。”
袁刚真院长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今日之争,暂且搁置。一切,待此战结束,待我荒古击退外敌、保住家园之后!”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双方,尤其是神狱教会三位主教:
“届时,若争议犹在,恩怨未消,老朽愿亲自出面,邀请各方德高望重的前辈一起见证,为贵教会与光暗联盟,搭建一个公平、公正、公开的对话与仲裁平台。无论是理念之争,还是利益之辩,甚至是……诸位所言的‘神战’,皆可在彼时,依循古老的规则与彼此的约定,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但,绝不是现在!”
“现在,我们的刀剑,我们的力量,我们的意志,应该一致对外,指向那些企图毁灭我们家园的入侵者!”
……
袁刚真院长携“天衡令”与诸天学院的威势出面调停,如同在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上浇下了一盆冰水,虽然未能完全熄灭火星,但至少暂时阻止了爆炸。
而他的举动,也瞬间点燃了指挥部内,那些原本就极度厌恶内战、渴望团结的“中立派”与“和平派”势力代表的情绪。
“袁院长说得对!”
一位来自“自然之灵议会”的代表,周身环绕着清新草木气息的绿发老者,激动地站了出来。他的声音带着自然的韵律,充满了痛心:
“我们草木精灵,生于大地,长于自然,最了解和平与生机的可贵!黑暗年代的惨痛教训还不够吗?多少种族在内斗中消耗殆尽,最终被外敌轻易吞噬!难道我们要重蹈复辙吗?!”
“我们商会联盟,穿梭诸天,贸易万界,所求不过一个‘通’字,一个‘和’字!”
一位穿着华丽锦袍、大腹便便的“万界通宝商会”总执事也大声附和,胖脸上满是焦急!
“战争一起,商路断绝,物资贵乏,最终受苦的是所有生灵!我们支持袁院长!一切等打跑了亡灵、虚空那些杂碎再说!有什么帐,到时候慢慢算不行吗?”
紧接着,许多以研究、学术、技术发展为主的势力代表也纷纷表态。
“我们‘天工造化宗’的精力,应该用在打造更强大的战争法器、修复受损的堡垒上,而不是用来对付自己人!”
一位浑身沾满油污、手持精巧工具的老匠师吼道。
“我们‘万法研习社’正在全力解析亡灵和虚空的法则弱点,这个时候你们这些作为领导者的竟然带头搞内讧,是想让我们的研究成果白费吗?!”
一位戴着厚厚水晶眼镜的学者推了推眼镜,语气不满。
“我们‘医仙谷’的丹药,是给前线受伤的将士救命用的,不是给内斗消耗的!”
一位慈眉善目、却此刻面带愠色的女医师代表冷声道。
这些势力,或许在纯粹的战斗力量上不如神狱教会或光暗联盟这样的庞然大物,但他们代表着荒古世界的基础生产力、技术支撑、后勤保障和广泛的民意。他们的集体发声,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舆论压力和道德谴责。
更多的中小型种族、以及一些在两大阵营间摇摆的势力代表,眼见有大腿子主持公道,也趁机表达了类似的情绪。
“够了!都什么时候了!看看光幕里!我们的战士在流血!我们的世界在颤斗!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争权夺利、划分阵营?!尤其你们光暗联盟这些搅屎棍,之前挨的打没挨够?毁灭神子是你们可以批评的吗?你们光暗联盟再大意见,叫你们的两个老大过来,现在,你们可以闭嘴!滚到一边做事去!”
星辰蚁族的一位独眼尊者代表外部归来,稍微了解了一下情况,暴怒的脾气立马按耐不住,发起飙来!
这名独眼尊者身为当世强者之一的八神至尊胞弟,自身强悍无比,又是战争堡垒五位举足轻重的“大元帅”之一!
别人不敢说的话,他张嘴就来!
他一度认为战争堡垒受到了外敌入侵,为了最快的时间赶回,他接连使用了几个珍贵至极的传送卷!
指着那些光幕中惨烈的战场画面,声色俱厉,
“老子不管你们什么联盟,神战不神战的,一边去,有那力气就往亡灵、虚空身上使!谁在这个时候拖后腿,谁就是荒古的罪人!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群情汹涌!
中立派和和平派的集体发声,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要求“搁置争议、一致对外”的声浪。
这股声浪虽然未必能强制改变神狱教会或光暗联盟的内核决定,但却极大地孤立了任何想要继续挑起内斗的倾向,也为袁刚真院长的调停提供了坚实的民意基础。
羽耀长老首当其冲的感受到了这股压力,他身后的光暗联盟代表们,眼神中也出现了更多的动摇和退缩。
形势严峻,这口气也只能咽下去!
继续强硬,不仅可能立刻与神狱教会开战,还会成为众失之的,被整个荒古舆论唾弃,甚至可能被其他盟友抛弃。
而神狱教会三位红衣大主教,虽然依旧面沉如水,杀气未完全消散,但他们显然也并非不顾大局的莽夫。
要不是光暗联盟这些杂毛嘴巴不干净,竟然口出狂言,侮辱他们伟大的神子大人,他们也不是把事情做绝之人!
他们光暗联盟如此嚣张,这样的姿态,要不是不懂的人,都会以为前几次“小摩擦”,被人按地上揍的,是他们神狱教会!
现在既然有台阶下,三位红衣大主教也半推半就的选择后退半步!
但!
他们神狱教会选择保留此事的追究权利!
神狱四大巨头正在带领着大军正在前线为荒古搏杀,他们若在后方掀起内战,无论胜负,都必将牵扯几位巨头的心神!
甚至可能让巨头们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这绝非他们守护“代继承者”的初衷。
袁刚真院长的出面和“天衡令”的权威,以及汹涌的厌战民意,恰好给了他们一个体面的、暂时收手的台阶。
安德鲁森深吸一口气,那如同风暴般席卷的威压缓缓收敛。他死死盯着羽耀为首的光暗联盟代表,声音依旧冰冷如铁:
“今日,看在诸天学院与‘天衡令’的份上,看在荒古大局的份上,吾等……暂且记下。”
哥尔塞接口,声音如同律法条文般刻板:
“待此战终结,恩怨必清。届时,若无公正仲裁……”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德尔罗则是最先完全收敛气息的,他手中的木杖恢复了古朴,只是淡淡道:
“时间,会证明一切,也会清算一切。”
三位主教虽然言语依旧强硬,但实际行动已经表明了暂时罢手的态度。
那外部据守的三十万苦修者军团,在得到三位红衣大主教的意念指令后,高昂的战吼声逐渐平息,狂热的眼神依旧,但阵型缓缓收拢,重新化为沉默的洪流,退回到堡垒各处,只是那股蓄势待发的警剔,并未完全消除。
压力,骤然一轻。
“吾刚刚接到我族女帝大人的帝令,让大家各退一步,但始作俑者-光暗联盟必须事后给出一份满意的交代,一而再再而三的掀起荒古内战,其心可诛!”
之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内心巴不得双方开战起来的荒古人族黑衣族老战了出来宣布!
第一次荒古内战之中,黑衣族老一脉就有不下三十位直系死于光暗联盟手中!
血海深仇的加持下,能光明正大的踩光暗联盟几脚,黑衣族老是义不容辞的!
光暗联盟一方,所有人,包括羽耀长老,脸上一白!随即怒气上升了一下,但也就一下!
荒古人族今时不同往日,何况同时招惹神狱教会与天命种族,就已经不是说“不智”可以形容!
完全可以荒古史记上单独开一篇!
某纪元某小纪元的某人脑残事件详解!
……
最后,无视荒古人族黑衣族老的言语,光暗联盟等人都长长地、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浸透。一种劫后馀生的虚脱感,混杂着无尽的懊恼、后怕以及一丝隐忍的怨恨,涌上心头。
羽耀等人深深看了袁刚真院长一眼,又忌惮地瞥了瞥那悬浮的“天衡令”和三位红衣主教,最终,目光停留在黑衣族老身上,这个时候也就这个人可以“招惹”!
他沙哑着嗓子,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
“……光暗联盟,亦……以大局为重。今日之事,暂且……不提。”
他没有道歉,没有服软,但这句“暂且不提”,已经是他在当前形势下,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一场足以撕裂荒古内部、在灭世危机中雪上加霜的惨烈内讧,就在袁刚真院长与“天衡令”的干预下,在汹涌的厌战民意中,被勉强按捺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裂痕已经产生,信任已然破碎。
今日暂且搁置的争议,就如同埋下的火药,只待外部压力稍减,或许就会以更加猛烈的方式爆发。
但之后的事情,他们谁又管着的?
光暗联盟依旧挨打也好,神狱教会依然强势也罢!
顶级势力的明争暗斗,只要不波及他们,谁输谁赢都无所谓!
荒古世界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处于弱势的他们,根本没有资格发表自己的意见!
这一次,要不是诸天学院带头站出来,他们之前的声音,也根本不敢张嘴!
亡灵、虚空、混沌三大外敌环绕,荒古内部纠纷不断,利益牵扯不清,谁会在乎弱者们的意见呢?
……
袁刚真看着暂时平息下来的场面,眼中忧虑未减,反而更深。
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止住了流血,却未能治愈伤口。
光暗联盟与神狱教会矛盾已经到达了顶点,大战一场已经不可避免!
也罢!
时也、命也、运也!
非他所能也!
他收起“天衡令”,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光幕,看向万山祖源,看向徐凡那与金钊对峙的渺小却又无比坚定的身影,心中默默叹息:
“徐凡小友……不,徐凡冕下。您这一刀,切开的,恐怕不止是万山祖源啊……”
“这后方的人心与权柄,也被你这一刀,切得七零八落。只盼您前线一切顺利,否则……这勉强粘合起来的局面,恐怕倾刻间就要土崩瓦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