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
八万里开外的灵霄宗。
护山大阵磅礴的灵光依旧,宗门之内气氛沉寂,似乎因为之前边境大战的巨大损失、弟子伤亡失去了活力。
而在主峰之上,一间偏僻简朴的静室中,须发皆赤、面容刚毅的赤霄老祖正盘膝而坐,周身隐隐有赤色霞光流转,正在打坐静修。
突然,他怀中一枚赤红玉佩毫无征兆地急剧发热、震动起来,打断了静修。
赤霄老祖猛地睁开双眼,伸手取出玉佩,面色一沉。
这是他和离火宫之间用于紧急连络的高阶传讯符,非重大事宜不会启用,而大战之后的谈判灵霄宗可以说是被当做替罪羊出卖,导致他现在对离火宫有着极深的怨愤,根本不想理会。
左思右想之间,他还是将神识探入,随即紫明真人那凝重而急促的声音,连同白龙仙城上空两大元婴对峙、星煞宗分舵遭袭、王宗翰失踪、以及要求他即刻前往白龙仙城与苍星老祖当面对质的全部信息迅速涌入识海。
“什么,星煞宗分舵被袭?两名筑基后期失踪?”
“苍星老鬼怀疑到我灵霄宗头上,还要我去白龙仙城对质?!”
饶是赤霄老祖心志坚韧历经大风大浪,此刻也不由得心神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惊疑不定。
他第一反应,就是荒谬。
毕竟灵霄宗刚刚经历大战,损失惨重,精锐折损超过三分之一,他这个金丹老祖需要静养,唯一假丹层次的平霄上人需要坐镇宗门,哪有馀力去万里迢迢跨越边境,袭击一个由筑基后期坐镇、戒备森严的星煞宗分舵?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紧接着,他隐隐觉得此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苍星老祖甚至引来了青阳国新晋元婴皓月真君驾临白龙仙城施压,这分明是借题发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岂有此理!”
赤霄老祖霍然起身,大步走出静室,神念传音。
片刻后,宗主平霄上人匆匆赶来:
“老祖,何事呼唤弟子?”
赤霄老祖面沉似水,当即将所收到的传讯简述一遍。
闻言之后,平霄上人顿时惊怒交加,怒不可遏。
“欺人太甚!简直是血口喷人!”
他须发皆张,显然是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星煞宗这是想将这盆脏水扣到我灵霄宗头上,这分明是想对我宗落井下石!老祖,白龙仙城恐怕已经是龙潭虎穴,那苍星老鬼阴险毒辣,携皓月真君前来威逼,离火宫玄焱老祖虽在,但他们对我灵霄宗……”
他话未说完,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毕竟离火宫之前在和约中牺牲灵霄宗利益的记忆,仍历历在目,任谁都不可能忘怀。
赤霄老祖看着激动愤懑的平霄上人,神情冷峻,抬手示意平霄冷静,沉声道:
“老夫何尝不知此中凶险?星煞宗此举,无论真假,十有八九是包藏祸心,但正因如此,本座才更要去!”
平霄上人愕然:“老祖?!”
“此事非吾等所为,自然光明磊落,无愧于心!既然他苍星老鬼要当面对质,那便对质!”
赤霄老祖语气斩钉截铁:
“若我等畏缩不去,岂非显得心虚?正好给了他们攀诬的借口!届时他们更有理由借题发挥,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他看着平霄上人,轻声叹息道:
“况且,此乃玄焱真君亲口所传之令。老祖既已出面周旋令我等前去对质,便是给了我们一个当面辩白的机会。若抗命不去,不仅坐实嫌疑,更彻底将玄焱真君得罪死,我灵霄宗日后在东云国将再无立足之地!”
平霄上人闻言,张了张嘴,满腔的怒火与担忧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知道赤霄老祖所言句句在理。不去,就是示弱,就是心虚,后果可能更糟。
去了虽险,却尚有辩白、及周旋之机,毕竟再怎么说也有玄焱真君坐镇,不可能真的任由星煞宗一方颠倒黑白混肴是非。
“既然如此,老祖务必万事小心。”
平霄上人深深一揖,声音沉重,
“那苍星老鬼狡诈,还有皓月真君在侧,您”
“放心吧。”
赤霄老祖拍了拍他的肩膀,赤红的须发微微拂动,脸上露出略带一丝狠厉的笑容:
“老夫倒要看看,他苍星老鬼能玩出什么花样!宗门之事,暂且托付于你,紧闭山门,加强戒备,谨防宵小趁机作乱。”
言罢,赤霄老祖不再多说,周身赤色霞光一卷,登时化作一道炽烈的长虹自主峰冲天而起,然后朝着白龙仙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平霄上人立于殿前,仰望着那道迅速消失在天际的虹光,久久无言。
数日之后。
经历连续多日近乎不眠不休的全力飞遁,赤霄老祖风驰电掣横跨八万馀里山川大地,风尘仆仆的赶到了白龙仙城。
虽说金丹修士一日可轻松飞跃万里之遥,但赤霄老祖的脸上也难免带着一丝疲惫。
当那巍峨的白龙仙城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在线时,他并未直接现身,而是远远按落遁光,收敛气息,如同寻常修士般低调入城。
入城瞬间,他便感受到城中弥漫的那股异样氛围——紧张、压抑,却又隐隐有种山雨欲来的亢奋。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视着天空,议论的焦点无不集中在城外高空那一片凝聚不散、被清辉与赤霞隐隐环绕的奇异云气大殿上。
赤霄老祖心中冷笑,却无暇他顾,径直前往城主府,通过离火宫弟子通禀,很快便被引至府内最深处的禁地,见到了正闭目养神的玄焱真君。
赤霄老祖躬身行礼,表面态度极为躬敬:
“晚辈赤霄,拜见真君!”
玄焱真君缓缓睁开眼眸,那对仿佛蕴含天火的眼瞳落在赤霄身上,目光中带着审视的意味。
随后,并无太多寒喧,他直接开门见山,缓缓道:
“赤霄,星煞宗分舵之事,可是你所为?或是灵霄宗其他长老,受你之命所为?”
声音平淡,却带着难以形容的元婴威压,赤霄老祖挺直腰背,目光坦荡地迎向玄焱真君,斩钉截铁道:
“回禀真君!此事绝非在下所为,更完全不知情绝无任何授意,弟子愿以道途起誓,若有一字虚言,叫我道基崩毁,神魂俱灭!”
见赤霄老祖语气铿锵没有丝毫躲闪,而且到了金丹层次以此等重誓自证,其可信度亦是极高,玄焱真君凝视他片刻,眼中跳动的火光稍稍缓和,微微颔首:
“好,本座相信你。既如此稍后对质,你便据实以告,无需畏惧,本座在此自当为你做主。”
“多谢老祖主持公道!”赤霄老祖心中稍定,有玄焱真君这句话,至少离火宫这边不会主动为难。
玄焱真君接着唤道:“紫明。”
一直侍立一旁的紫明真人连忙上前:“弟子在。”
“去请皓月道友,以及星煞宗诸位,过殿一叙。”
玄焱真君吩咐道:
“便说赤霄已至,可当面对质。”
“是!”紫明真人领命,迅速离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
殿外清辉涌现,只见紫明真人引路,皓月真君依旧那副清冷如仙的模样,踏着无形的月华步入殿中,其身后,跟着面色阴鸷、眼神锐利如刀的苍星老祖,以及奕星上人等星煞宗高层。
而一瞬之间,赤霄老祖和苍星老祖两个有着新仇旧怨的金丹修士相见,眸光中皆毫不掩饰的浮现浓郁的怒意杀机,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紧绷。
大殿内,两比特婴真君对此不以为意,虽未释放威压,但那无形的气场已然让空间凝滞。
“皓月道友,请坐。”
玄焱真君开口相邀,皓月真君优雅入座,苍星老祖等人只能立于下首,而赤霄老祖则站在玄焱真君一侧,与苍星老祖遥遥相对。
简单而冷淡的寒喧过后,玄焱真君目光扫过全场,悠然道:
“皓月道友,赤霄已至,贵宗有何疑问,现在便可当面询问。”
皓月真君微微颔首,清冷的目光落在赤霄老祖身上,却并未开口,只是示意苍星老祖。
苍星老祖早已按捺不住,踏前一步,周身煞气隐隐升腾,双目如同毒蛇般死死锁定了赤霄老祖,厉声喝问:
“赤霄老鬼,我且问你,我星煞宗分舵遇袭,舵主王宗翰、副舵主张楚恒等人失踪,两位长老陨落,可是你这老鬼,或受你指使之人所为?!真君当面,从实道来!”
面对这充满敌意与压迫的质问,赤霄老祖却是面无惧色,甚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他迎着苍星老祖吃人般的目光,朗声道:
“苍星老鬼你在放什么狗屁!我赤霄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从来不干这种偷偷摸摸之事,你星煞宗分舵是死是活,关我屁事,想光凭臆测就将屎盆子扣到我的头上,休想!”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讽刺意味更浓:
“不过,若此事当真,虽非我所为,听了也让人颇觉快意,当浮一大白啊!”
“你——!!!”
苍星老祖万万没想到赤霄老祖不仅断然否认,竟然还敢如此出言讥讽,公然表达幸灾乐祸之意,简直是在他血淋淋的伤口上再狠狠撒了一把盐,他顿时气得怒火攻心,三尸神暴跳,指着赤霄老祖说不出话来。
“放肆。”
这时,皓月真君淡淡一声轻斥,赤霄老祖顿时收敛了些,退回玄焱真君身旁,同时暴怒的苍星老祖也清醒过来强压下杀意,但看向赤霄老祖的眼神已然怨毒到了极点。
大殿内的气氛,因赤霄老祖这毫不客气的回应,陡然变得更加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充满了火药味。
端坐于上的皓月真君,清冷的面容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对仿佛倒映着月华的眸子,静静地转向了怒不可遏的赤霄老祖。
她身上,一股浩瀚、如同月夜寒潮般无孔不入的淡淡威压,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笼罩在赤霄老祖周身。
这威压并不暴烈,却如狱如海,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难以抗拒。
“赤霄真人。”
皓月真君开口,声音空灵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方才所言,星煞宗分舵遇袭之事与尔等无关,此言可为真?”
“修者重诺,尤以法誓为凭。你可敢于此地,于本君与玄焱道友面前发下法誓,以证所言非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