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有了?”
李婉棠仰头看着他,脸颊迅速染上绯红,一直蔓延到耳尖。
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眼中瞬间蓄满了水汽,那不是难过,而是幸福满溢的泪光。
她用力点了点头,又慌乱地摇摇头,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激动。
“我不知道,但日子是迟了,而且这次的感觉,很不一样,我觉得肯定是!”
李婉棠说得异常用力,仿佛在说服自己,更象是在向命运确认一个期盼已久的答案。
没有人知道,看似惊喜的背后,压在她心口的是多么沉重的石头。
她太渴望一个孩子了,这份渴望已经化成了危机感,如影随形,从未消散。
她甚至暗自恐惧,不敢去医院检查,生怕自己会检查出不能生育。这些日子里,她只能不断地自我安慰。
“去医院!”张舒不再有丝毫尤豫,他的声音高亢。
什么庆祝,什么溜达,全被她的泪水冲得无影无踪。
他手臂一紧,将李婉棠横抱起来,脸上绽开一种近乎傻气的笑容。
“现在就去!立刻!马上检查,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对张舒而言,所有的疲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开稳些!”
他第三次叮嘱杨昌平,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婉棠。
来到玛利亚医院,张舒护着李婉棠直接走向私人信道。诊室的门轻轻合上,女医生推了推眼镜,超声波探头在李婉棠小腹缓缓移动。
屏幕上黑白影象模糊地闪铄,女医生指着某个跳动的光点。
“这里!”
李婉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张舒俯身贴近屏幕,一种陌生的震颤从胸腔升起,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
“大约六周,很健康。”女医生微笑着说。
走出诊室时,张舒脸上的狂喜仍未平息。
他从杨昌平手里夺来大哥大,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拨通了华冈镇酒厂的电话。
“喂?”
“爸!”张舒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我跟你说个事,天大的喜事!婉棠有了!”
电话那头,原本翘着二郎腿,老神在在晃悠着藤椅的张建军,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一下站直了身体。
他一把挥开了凑过来想问什么的贾文和,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嗓门陡然拔高。
“啥?你再说一遍?真的假的?别拿这事儿开玩笑,要是骗我,真不理你了!”
张舒几乎是对着话筒在喊:“爸!这话能有假吗?千真万确,我就在医院呢,医生亲口说的,已经六周了,我第一个就打给你了!”
“好!好哇!好小子!”
张建军连说了三个好字,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过于激动的情绪。
“你小子,总算干了件让我称心如意的大事了!行了,这事儿张家这边,从你太公坟头到我这儿,全部通知到位,让祖宗也高兴高兴!
对了,别光顾着傻乐。
赶紧,给你老丈人家去个电话。婉棠是李家独苗,这喜讯得赶紧报过去,也让亲家高兴高兴,他们盼这个,恐怕不比咱们少!”
张建军说完,也不等儿子回应,就把电话挂断了。
兴奋,一股脑儿直冲天灵盖的兴奋!
他这辈子,从没有这么兴奋过,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咚咚作响,血液不受控制地往脸上涌。
他搓着手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一眼瞅见墙角那个平时用来喊话的铁皮喇叭。
也顾不上脏,抄起来就冲到了酒厂院子正中央。
“咳咳!”
张建军先试了试音,喇叭立刻发出刺耳的电流啸叫,把车间里正忙活的工人们都吓了一跳,纷纷探出头来。
“来来来!手里头的活,都先放一放!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张建军把喇叭凑到嘴边,中气十足地嘶吼起来,“全体都有!赶紧的,出来集合!!”
几百号工人面面相觑,都被张建军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懵了。
机器声渐渐停歇,大家从各个车间、甑桶旁、仓库里涌出来,在院子空地上迅速排好队,脸上满是疑惑。
出啥事了?上头检查?还是厂子有啥变故?
事先没听到一点风声啊!
张建军那股子喜气,快要从毛孔里溢出来了。
“同志们!今天,是我张建军,也是咱们华冈酒厂的大喜日子!我儿子刚才电话刚打来,咱们老张家,要添丁进口啦!”
他顿了顿,看到人群先是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祝贺声。
几个老师傅更是扯着嗓子喊:
“恭喜厂长!贺喜厂长!”
“早就该抱孙子啦!”
张建军大手一挥,压下了嘈杂,豪气顿生。
“所以!我宣布,全厂放假三天!让大家也沾沾喜气,好好歇歇!另外,这个月每人多发……多发两百!不,两百不够!每人补发五百!”
“哇——!”
工人们彻底沸腾了,欢呼声差点把屋顶掀了。
五百块!在91年,这绝对称得上是一笔横财了!
大气啊!!
老张家这事儿办得,真叫一个敞亮!
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嗓子:“厂长,让张董加把劲!年年有今日啊!”
“对对对!张总年轻力壮,一个哪够?最好三年抱俩!”
所有人的心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这样的喜事,要是能多来几桩,那该多好!
张建军把喇叭往旁边笑呵呵的贾文和怀里一塞,“行了!就这么着了!把该收尾的弄利索,今天就提前下班!”
说完,他看也不看身后沸腾的厂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车棚,推起二八大杠,飞身骑上。自行车链条被他蹬得哗啦啦响,直奔下河村。
得赶紧把这天大的好消息,亲口告诉秀秀和老爷子。
嘿嘿,那老头,听了这信儿,怕不是要乐得把牙都笑掉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