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星原的血色残阳,如同泼洒在巨大伤口上的浓稠污血,最终被更加深沉的黑暗吞没。战斗的喧嚣并未持续太久,却足够惨烈,仿佛一场短暂而暴烈的癫痫。议会军的拦截如同冻土,而反仙盟联军则是一柄烧红的铁锤。沙陀烈率领的赤砂原精锐,当真象他咆哮的那样,用门板似的巨斧和近乎自毁般的灼热战意,在议会军看似严密的阵型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肉模糊、冒着焦烟的口子。
楚玄没有过多插手具体的战术指挥,他将这份权力下放给了林风和各势力首领,自己则象定海神针,只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当议会军阵中隐藏的三名元婴后期修士,如同阴险的毒蛇,联手祭出一套流光溢彩却杀机内蕴的“三星锁魂阵”,企图斩首反仙盟前军指挥官沙陀烈时,楚玄只是抬手,拉动了破仙弓的弓弦。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鸣,只有一声仿佛空间本身被划破的、令人牙酸的轻微“嗤”声。一道凝练到极致、灰中带蓝、仿佛蕴含着终结本身意味的破灭射线,如同无视了距离与常规防御,瞬间穿透了那三名元婴修士仓促布下的、光华璀灿的联合护盾,精准无比地点在阵法能量流转最内核、最脆弱的那个“节点”上。
“咔嚓……嘣!”
如同最高明的工匠敲碎了琉璃器皿最关键的承重点,那足以困杀寻常炼虚修士的“三星锁魂阵”光华瞬间黯淡、扭曲,随即发出一声哀鸣,彻底崩解!三名元婴修士如遭无形重锤轰击,齐齐喷出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气息如同破了口的皮囊般迅速萎靡下去,倒飞出去不知死活。破仙弓的“破仙”之能,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它破的不是简单的肉身或能量,更是法术结构的内在逻辑,是能量内核的稳定态,是“仙基”运转赖以存在的底层规律!
这一箭,不仅打掉了议会军负隅顽抗的勇气,更象是在所有目睹此景的议会士兵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不可战胜”的恐惧种子。阵型开始从内部崩溃,溃败如山倒,哭喊声和丢弃兵甲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追!别放跑一个!砍死这帮议会狗!”沙陀烈杀得兴起,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战神,眼珠子都是红的,就要带着杀红了眼的部下追击。
“穷寇莫追!”楚玄的声音如同冰水泼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穿透了沙陀烈的杀意,“沙陀将军,整顿队伍,救治伤员。此地离祭坛已近,小心埋伏,别被胜利冲昏了头。”
沙陀烈虽然杀得眼红,气血上涌,但对楚玄的命令却有着近乎本能的信服,悻悻地啐了一口带着血块和沙子的唾沫,吼叫着让如同野狼般的部下停止追击,开始骂骂咧咧地打扫战场,只是时不时还会用贪婪而凶狠的目光望向溃兵逃窜的方向。
碧波泽的三长老水韵,此刻已带着弟子们穿梭在伤员之间。她们手中玉瓶倾倒出的不再是攻击时的狂暴水龙,而是蕴含着勃勃生机与宁静力量的甘霖,如同母亲最温柔的手,轻柔地洗涤、愈合着狰狞的伤口。那精妙到毫巅的水元操控力,让不少自诩硬汉的赤砂原战士都看得一愣一愣,连呻吟声都下意识放轻了。
木青岚则指挥着青木林的修士,不顾此地死寂环境对生机的强烈排斥,强行催动法力,在荒芜的葬星原上临时构筑起一片片微小的、颤巍巍的绿地。这些绿意虽然脆弱,却顽强地净化着此地残留的暴戾死气,也能为伤员提供稍好一点的喘息环境,仿佛绝望中的一点微小希望。
楚玄立于战场中央,脚下是暗红色的、仿佛永远无法洗净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他没有去看那些缴获的兵甲和资源,目光始终投向远方那在夜色中愈发显得巍峨、狰狞,如同亘古巨兽般的“擎天之柱”山系轮廓。混沌仙基带来的超凡感知,让他能清淅地“听”到,从那山系方向传来的、如同沉重心脏搏动般越来越清淅的压迫感——那是万域祭坛的气息,混杂着议会经营多年的层层阵法之力,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让他体内混沌寂灭气微微躁动、带着冰冷吸引力的、属于仙尊残魂的独特韵律。
“林风。”楚玄开口,声音在战后短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淅。
“陛下。”林风立刻上前,他身上也带着些许伤痕,法袍破损,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派出所有还能动的‘聆风探子’,前出五十里,就算是爬,也要给朕爬到擎天之柱山系外围!重点探查‘泣血河’沿岸,还有山道入口。朕要知道议会所有的明哨、暗桩、阵法节点,哪怕是一块看起来不对劲的石头,也要给朕标出来!”楚玄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带着大战后的疲惫,却更显杀伐决断,“另外,想办法连络我们之前可能安插在祭坛附近的任何暗线,不惜一切代价,获取祭坛内部的布防图,尤其是关于内核局域‘复活祭台’的守卫情况,还有……议长到底在不在里面。”
“是!”林风领命,没有丝毫尤豫,转身便象鬼影般融入尚未散尽的硝烟之中。
“盟主,咱们这就……直接打过去?”沙陀烈处理完手头事务,凑了过来,看着远方黑沉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山影,摩拳擦掌,身上未干的血迹还在往下滴落,但又有些跃跃欲试,刚才那一仗显然没让他过足瘾。
楚玄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如夜:“葬星原一战,只是敲山震虎,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议会在此布置重兵拦截,说明他们不想我们轻易靠近祭坛。越是这样,越说明祭坛此刻……要么内部极为空虚,唱的是空城计;要么,就是布下了真正的天罗地网,挖好了坑,等着我们一头撞进去,摔得粉身碎骨。”
他顿了顿,看向围拢过来的凌雪、水韵长老、木青岚等人,火光在他们脸上明灭不定:“在摸清虚实之前,贸然进攻,与送死无异。我们需要先在这里站稳脚跟,创建一个前进基地,喘口气,同时,尽可能多地拔掉祭坛的外围‘牙齿’,削弱它的防御。”
“创建基地?”水韵长老微微蹙眉,看着周围狼借的战场,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死寂与血腥气让她本能地不适,“此地刚经历大战,血气与死气冲天,地脉也被之前的战斗馀波搅得如同乱麻,绝非良选。于此扎根,恐对修士心神与修为有损。”
“正因如此,议会才想不到我们会在此停留,甚至会认为我们不敢停留。”楚玄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仿佛暗夜中的刀锋,“混乱,有时是最好的掩护。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
他不再多言,走到战场边缘一处相对较高、可以俯瞰部分来路的坡地。心念一动,混沌仙基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全力运转!不再是攻击或防御,而是以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温和、仿佛母亲抚慰受伤孩儿的方式,引动自身力量,沟通脚下这片饱经创伤、浸透鲜血的大地。
灰蒙蒙的混沌气流自他体内涌出,不再夹杂破灭的幽蓝,而是更加纯粹的、包容一切的混沌本色,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缓缓渗入布满残骸与血污的地面。气流所过之处,地面上那些焦黑的坑洞、碎裂的兵甲残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归拢。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暴戾气息,被混沌气流缓缓中和、净化,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渐渐变淡。那原本狂暴紊乱、如同受伤野兽般嘶鸣的地脉,在这股至高力量的梳理与安抚下,竟也渐渐趋于平缓,一丝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灵气,开始从地底重新滋生出来,如同干涸河床渗出的清泉。
这并非创造,而是“梳理”与“调和”!是以混沌之道,强行抚平创伤,重塑秩序,化死地为生地!
众人摒息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了震撼。尤其是木青岚,他对于生机最为敏感,能清淅地感觉到,脚下这片死寂的土地,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活”了过来!虽然依旧贫瘠,却不再令人绝望。
楚玄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如此大范围地梳理地脉、净化环境,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消耗,比刚才射出那惊世一箭还要费力。但他没有停下。他双手虚按地面,那尊微缩的定鼎钟虚影再次浮现,并且迅速扩大,化作一道半透明的、笼罩了方圆数里局域的巨大钟影,缓缓沉降,与刚刚被梳理过的大地紧密结合!
“嗡——!”
一声低沉却悠远、仿佛来自太古的钟鸣响起,并非攻击,而是“定鼎”!钟影笼罩的局域,空间仿佛被无形之力加固,混乱的法则被抚平,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安全的领域。领域之内,空气变得清新,灵气虽不浓郁却中正平和,连夜晚吹来的、带着葬星原特有阴寒的风,都变得温和了许多。仿佛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上,硬生生开辟出了一小片秩序的“净土”。
“以此地为基,布‘小混沌衍化阵’。”楚玄收回手,气息有些微喘,但眼神依旧明亮如星,带着一丝疲惫的满意,“以此阵为内核,构建防御工事,作为我们进攻祭坛的前哨和跳板。”
他看向沙陀烈:“沙陀将军,布防之事,由你总负责,赤砂原战士为主力。给朕把这里打造成一个铁刺猬!碧波泽、青木林协助,利用水土木三行之力,巩固阵基,设置陷阱,让议会的人来了就别想轻易回去。”
“凌雪,你带雪域冰影卫,负责外围游弋警戒,尤其是防范星辰墓场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偷袭。他们的手段防不胜防。”
“木少族长,你对生机与死气敏感,带人巡视营地内部,预防议会可能使用的毒、蛊、诅咒等阴损手段,确保大后方无恙。”
一道道命令清淅下达,各势力首领纷纷领命而去。反仙盟这台拼凑起来的战争机器,开始围绕着楚玄创建的这个散发着混沌与秩序气息的临时基地,更加高效地运转起来。
沙陀烈吼叫着,如同人形凶兽,指挥赤砂原的战士搬运染血的巨石,挖掘深深的壕沟,构筑简易却坚固的防御壁垒,他本人更是亲自扛起需要数人合抱的、带着焦痕的巨木,咚咚地砸入地面,干劲十足,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水韵长老则带着弟子,在防御工事的关键节点,引动水元之力,构筑起一道道柔韧晶莹的水幕屏障,既能防御物理冲击,也能一定程度上干扰法术锁定和能量探测。
木青岚和他的青木林修士,则在营地内部和外围,洒下特制的、生命力顽强的种子,不顾消耗地催动法力,让一片片坚韧的藤蔓和散发着清淡驱毒香气的花草迅速生长起来,形成天然的屏障和预警系统,给这片灰暗的营地增添了几抹倔强的绿意。
凌雪的身影如同鬼魅,带着一队气息冰冷、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雪域冰影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营地周围的黑暗中,如同最警剔的哨兵,等待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威胁。
楚玄看着眼前热火朝天、却又秩序井然的景象,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他走到营地中央,那尊半透明的定鼎钟虚影之下盘膝坐下。这里是他力量与这片刚刚夺取的土地连接最紧密的地方,混沌衍化阵的内核。
他再次拿出那本看似古朴无华的道统日志。在定鼎钟虚影的笼罩下,在混沌衍化阵的滋养中,日志的感应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淅。封面上的光芒箭头,笔直地、几乎带着灼热感地指向擎天之柱山系的深处,指向那万域祭坛的内核。同时,一段更加清淅的、仿佛跨越了万古时空的碎片信息,强行涌入他的脑海:
“……祭坛内核……非止复活……亦为‘门’……混沌归墟……定鼎镇之……”
“门”?什么门?混沌归墟?定鼎镇之?
楚玄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了冰窟。议会和仙尊残魂的目的,恐怕远远不止是复活一个寂灭仙尊那么简单!这万域祭坛,还隐藏着更大的、可能关乎整个万域存亡的秘密!
他抬起头,望向黑暗中那如同匍匐的巨兽、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山影,眼神无比凝重。
祭坛布防,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将要面对的,可能是一场远超想象的、关乎整个万域命运的终极对决。那扇“门”后,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