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所有人的脚步声都很轻。
但在死一般寂静的广场上,这声音就象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哒。
林风迈上了第二级台阶。
空中的金字一阵扭曲,重新排列。
“三转回魂丹,若遇阴煞入体,主药天阳花失效,何解?”
这是一个死局。天阳花是回魂丹的内核,一旦失效,整炉丹药就是废渣,甚至会炸炉。
林小婉在下面看得冷汗直流。这题……如果是她,大概会选择强行加大火力,试图压制阴煞,但那样成丹率不足一成。
“撤火。”
林风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一边走一边随口说道。
“封炉三息,引阴煞入药,化毒为补。既然天阳花失效,那就改炼‘九阴黄泉丹’。药效虽变,但品阶不降反升。”
“啪。”
空中的金字瞬间崩碎。
祭坛上的老者眼皮猛地一跳,干枯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了一下。
“变废为宝……好一个化毒为补。”
哒。
第三步。
“丹火九变,何为‘虚火’?”
“心动则火生,意动则火行。看不见的火,才是炼制神魂类丹药的关键。所谓的虚火,不过是神识的一种运用罢了。”
又碎。
哒。哒。哒。
林风走得并不快,就象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但他每走一步,那漫天的金字就少一行。
那些让楚若璃和柳青感到绝望的难题,在他嘴里,就象是小学生的加减乘除一样简单。
甚至有时候,题目刚出来一半,他就已经把答案甩出去了。
“这……这特么是人吗?”
赵雷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都没发觉,“老大以前是不是背过题库啊?”
赵天雄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看好那个半死不活的厉绝天,别让他趁乱死了!”
虽然嘴上骂着儿子,但赵天雄心里的震惊一点也不比别人少。
他是个粗人,不懂炼丹。但他懂看人。
此刻的林风,身上那种气质变了。
不再是那个平日里温和低调的散修盟主,也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冷酷剑修。
此时的他,浑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就象是一座屹立在云端千万年的孤峰,俯瞰着脚下的蝼蚁和尘埃。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宗师气度,根本演不出来。
“我不信……我不信!”
柳青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指甲都掐进了肉里,“他一个散修,怎么可能懂这么多上古丹道?作弊!一定是作弊!”
楚若璃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把剑收回鞘中,目光复杂。
作弊?
在这种上古大能留下的神魂禁制面前作弊?
那比答题本身还要难上一万倍。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真的懂。
而且,懂得很深。
终于。
林风站在了第九十九级台阶上。
距离祭坛顶端,只有一步之遥。
空中的金字已经全部消失了。
那枯槁老者缓缓站起身。
他原本佝偻的身躯,此刻竟然挺得笔直。那身破烂的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年轻人。”
老者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变得洪亮如钟,带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
“你答对了九十九题。”
“但最后一题,不在天上。”
他抬起那只剩下骨头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在这里。”
林风停下脚步,微微抬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问吧。”
老者眼中的鬼火剧烈跳动,仿佛要看穿林风的灵魂。
“老夫一生炼丹三万六千炉,成丹无数,被世人尊为‘丹痴’。”
“但我临死前,却炼废了一炉丹。”
“那是为了救我那被魔气侵蚀的道侣,我倾尽毕生所学,甚至不惜透支寿元,炼制的‘逆天改命丹’。”
老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斗,那是跨越了千年的悔恨和不甘。
“材料没错,火候没错,天时地利人和皆在。”
“可为什么……最后还是炸炉了?”
“为什么丹成那一刻,却是黑色的毒丹?”
“告诉我!”
老者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恐怖的威压如同山崩海啸般压向林风。
“若答不上来,你便留下来,陪老夫一起想!”
轰!
这股威压之强,甚至超过了之前的铜人阵。
台阶下的众人只觉得胸口一闷,修为弱一点的直接喷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
“这老头疯了!”赵雷捂着胸口,脸色惨白。
这根本不是丹道问题。
这是心魔!
这老头死了几千年,就是被这个执念困在这里,变成了地缚灵。
如果林风解不开他的心结,这老家伙绝对会拉着所有人陪葬!
风暴中心。
林风的发丝被吹得狂舞,衣衫猎猎作响。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甚至,他的眼神里,还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悲泯。
“逆天改命?”
林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错了。”
“从一开始,你就错了。”
“错?”老者怒极反笑,“老夫钻研丹道八百载,怎么可能连药理都搞错?”
“不是药理。”
林风迈出了最后一步。
他登上了祭坛,站在了老者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你错在,太想救她了。”
林风的声音很轻,却象是一道惊雷,在老者耳边炸响。
“炼丹,讲究的是中正平和。”
“你为了救人,心乱了。”
“你太急,太怕,太执着。”
“你的恐惧,你的焦虑,你的不甘……这些情绪,顺着你的灵力,融进了丹火,渗入了药液。”
林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老者那空洞的胸口处。
“那一炉丹,炼的不是药。”
“炼的是你的‘魔心’。”
“所以,丹成必黑,药出必毒。”
“害死她的,不是丹方,也不是天意。”
“是你自己。”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老者保持着那个愤怒的姿势,僵在原地。
眼框里的两团鬼火,象是被风吹灭了一样,瞬间黯淡下去。
“是……我?”
他喃喃自语,声音象是从破风箱里漏出来的。
“是我……害了她?”
“我太想救她……反而……害了她?”
一滴浑浊的液体,从他那干枯的眼框里流了出来。
那是魂泪。
“哈哈……哈哈哈哈……”
老者突然仰天大笑。
笑声凄厉,悲凉,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痴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是个笑话!”
随着他的笑声,他那原本凝实的身体,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
那是执念消散的征兆。
“前辈!”
台下的林小婉忍不住喊了一声。
老者止住笑声,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
“后生可畏。”
“你叫什么名字?”
“林风。”
“林风……”老者念叨了两遍,似乎要将这个名字刻进即将消散的神魂里。
“你赢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悬浮在祭坛顶端的那颗金色光球,缓缓落下,飘到了林风面前。
“这里面,是老夫毕生的丹道传承,还有这‘千机铜人阵’的控制枢钮。”
“既然你看得透,那便交给你吧。”
“别像老夫一样……炼了一辈子的丹,最后却炼坏了自己的心。”
说完这句话。
老者的身体彻底崩解,化作无数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只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阿兰……我来找你了……”
林风看着那些消散的星光,沉默了良久。
他伸出手,接住了那颗金色的光球。
入手温润,带着一股淡淡的暖意。
“恭送。”
他轻声说道。
这不仅仅是对一位丹道宗师的尊重,也是对那种“痴”的敬意。
虽然路走偏了,但那份情,是真的。
嗡——
随着光球入手,整个广场再次震动起来。
那些原本围在四周、虎视眈眈的铜人,眼中的红光瞬间熄灭。
它们整齐划一地收起兵器,单膝跪地,朝着祭坛的方向低下了头颅。
“臣服。”
那个冰冷的机械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不再是杀意,而是顺从。
“呼……”
赵雷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吓死爹了……这算是过关了吧?”
柳青和那些青云宗弟子也是如释重负,一个个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只有楚若璃,目光依旧紧紧盯着祭坛上的那个身影。
她看到林风并没有急着下来,而是拿着那个光球,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片刻后。
林风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看向了广场入口的方向。
也就是他们来时的那座石桥。
“怎么了?”楚若璃心中一紧,那种不好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麻烦来了。”
林风的声音从祭坛上载来,带着一丝凝重。
“魔心火种……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话音刚落。
轰!
那扇刚刚才平静下来的青铜大门,突然被一股巨力撞开。
一股黑色的火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门外涌了进来。
在那火浪之中,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哀嚎。
“桀桀桀……”
一个阴冷刺耳的笑声,夹杂在火浪的呼啸声中。
“跑得挺快啊。”
“可惜,这丹霞山,今天就是你们的坟墓!”
随着声音,一个浑身燃烧着黑色火焰的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他的皮肤已经被烧焦,露出了里面的暗红色肌肉。五官扭曲,只有那双眼睛,闪铄着疯狂的红光。
在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同样被魔火附体的“火奴”。
“那是……血魔宗的二长老?!”
柳青惊恐地尖叫起来,“他不是在外面守着吗?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是被魔心火种吞噬了。”
林风站在高处,看得最清楚。
这些人的神智已经被烧毁了,现在控制他们身体的,是那朵产生了灵智的异火。
“丹道传承……是我的!”
那“二长老”盯着林风手中的光球,贪婪地伸出了焦黑的舌头。
“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交给你?”
林风冷笑一声,单手托着光球,另一只手缓缓抬起。
“正好。”
“这铜人阵刚换了主人,还没试过威力。”
“就拿你们来祭阵吧。”
他手指猛地向下一压。
“起!”
咔咔咔咔!
跪在地上的数千名铜人,同时抬起了头。
这一次,它们眼中的光芒,不再是红色。
而是……金色!
那是林风注入的,带着一丝仙帝威压的灵力。
轰!
最前排的三百名铜人壑然起身,手中的长戈重重顿地。
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冲散了涌进来的热浪。
“杀!”
林风口中吐出一个字。
咚咚咚咚!
铜人方阵激活了。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只会死板攻击的傀儡。
在林风的神识操控下,它们就象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盾牌兵在前,长戈兵在后,两侧还有手持强弩的弓箭手。
“射!”
崩崩崩!
数百支儿臂粗的弩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射向了门口的魔火大军。
噗噗噗!
那些刚刚还嚣张跋扈的“火奴”,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弩箭上附带的破魔阵纹,直接炸开了他们体内的魔气节点。
“啊——!”
那“二长老”惨叫一声,肩膀上中了一箭,黑色的火焰一阵摇晃。
“该死!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没想到,这些原本用来守护遗迹的死物,竟然会反过来攻击他。
“撤!快撤!”
他怕了。
这铜人阵的威力,哪怕是金丹后期来了也得脱层皮。
“想走?”
林风站在祭坛之巅,衣袖翻飞。
“既然来了,就留下当燃料吧。”
“变阵!困!”
随着他手印变换。
那些铜人迅速移动,原本的方阵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包围圈,将所有的魔火和火奴死死困在中间。
“放火!”
呼——!
这一次,轮到铜人喷火了。
而且,是在林小婉之前的“指点”下,经过林风改良后的“混合丹火”。
赤红、幽蓝、惨白……各种属性的火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炼丹炉。
以天地为炉。
以铜人为壁。
以魔修为药。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火海中回荡。
那些不可一世的魔修,此刻真正体会到了被炼化的滋味。
片刻之后。
惨叫声渐渐平息。
门口的黑色火浪也被彻底压制了下去。
地上只剩下一堆堆黑色的灰烬,和几颗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珠子。
那是魔修一身精华凝聚而成的“魔晶”。
“收。”
林风手一挥。
铜人阵停止攻击,重新变回了那副死寂的模样。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祭坛上的那个男人。
太强了。
不是修为上的强,而是那种掌控一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
借力打力,以阵破敌。
这一刻,在众人眼中,林风的身影似乎与之前那个消散的“丹痴”老者重叠在了一起。
不,比那个老者更加霸道,更加凌厉。
“老大……”
赵雷咽了口唾沫,“咱们这是……发了?”
这几千个铜人要是能带出去,横扫整个流云界都不是问题啊!
“别想太多。”
林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从祭坛上飘身而下。
“这些铜人离不开这里的地脉灵气,带不走的。”
“不过……”
他晃了晃手中的金色光球,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里面的东西,比铜人值钱多了。”
他走到林小婉面前,将光球递了过去。
“给你的。”
“啊?”
林小婉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住,“给……给我?这可是传承……”
“我是剑修,这玩意儿对我没用。”
林风撒了个谎。其实里面的丹方他脑子里都有,甚至比这更高级。但这东西对林小婉来说,却是无价之宝。
“而且,刚才如果不是你破了第一关,我们也上不去。”
“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林小婉捧着光球,眼框一下子红了。
她只是个散修,从小到大,为了几株灵草都要拼命。何曾见过这种顶级的传承?更别说有人会这么大方地送给她。
“谢……谢谢林大哥!”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围的人,尤其是柳青,眼睛都红了。
那可是上古丹道传承啊!
要是拿到青云宗,足以让宗门的实力提升一个档次!
可他不敢抢。
看看周围那些还没散去的铜人,再看看林风那把还没归鞘的剑。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好了,分赃结束。”
林风拍了拍手,目光扫过众人。
“传承拿到了,魔修也清理了一波。”
“接下来,该去内核局域了。”
“厉绝天说那里有魔心火种的本体。”
“如果不把它灭了,这丹霞山迟早会变成一座死火山。”
他转头看向那个被赵家弟子拖着的、已经醒过来却在装死的厉绝天。
“厉少主,别装了。”
“带路吧。”
“去看看你那个……真正的主子。”
厉绝天浑身一颤,绝望地睁开眼。
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连铜人阵都挡不住这个男人,那朵还没有完全成熟的魔心火种……真的能赢吗?
……
队伍再次出发。
穿过广场,后面是一条长长的汉白玉走廊。
这里没有了之前的燥热,反而透着一股清凉。
走廊两侧,雕刻着精美的壁画。画上记录着那位“丹痴”老者的一生。
从籍籍无名的药童,到威震一方的宗师,再到最后为了救爱人而疯魔。
众人走得很慢,似乎都被这画中的故事吸引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
楚若璃看着壁画上那个为了救爱人、不惜以身试毒的年轻丹师,轻声叹息。
“直教人生死相许。”
林风接了一句。
他的目光停留在壁画的最后一部分。
那里画着一颗黑色的种子,被封印在丹炉的最深处。
“那应该就是魔心火种的来历了。”
林风眯起眼睛。
“原来是当年炸炉后,那一炉废丹吸收了天地怨气和地火精华,衍生出来的怪物。”
“怪不得幽冥谷对这里这么感兴趣。”
“这东西如果落到魔修手里,确实是个大杀器。”
正说着。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香味。
不是药香,也不是花香。
而是一种……肉香?
就象是烤肉的味道。
“咕噜。”
赵雷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什么味儿?这么香?”
林风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屏住呼吸!”
“这是‘迷魂香’!”
“那是……那是用人油熬出来的味道!”
众人闻言,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人油?!
“看来,我们到了。”
林风停下脚步,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石门。
门缝里,透出一股诡异的粉红色光芒。
而在那光芒之中,隐约传来一阵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和嬉笑声。
“嘻嘻……来呀……快来呀……”
那声音酥软入骨,哪怕是隔着这么远,都让人觉得浑身燥热。
“幻阵?”
楚若璃皱眉,手按在了剑柄上。
“不。”
林风摇了摇头,眼神冰冷。
“是那个火种。”
“它饿了。”
“正在……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