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地中央,暗银色山峰顶端的七彩霞光,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
不再是祥和的流转,而是如同沸腾的熔岩,狂暴地喷薄、扩张!
一股比之前清淅、宏大、古老无数倍的意志波动,如同苏醒的太古星辰,轰然降临!
这意志冰冷、寂聊、浩瀚无边,充斥着对一切生灵的漠然。
仿佛这片星陨谷沉睡的主人,被蝼蚁们的争斗和某些“异常”的存在所惊扰,终于投下了一丝目光!
意志掠过,盆地中所有的星兽,无论强弱,尽皆匍匐在地,发出恐惧的呜咽。
连那些狂暴的星煞能量流,都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抚平,变得滞涩而驯服。
齐昊和月清瑶这两位天之骄子,脸上的从容与矜持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凝重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们能清淅地感觉到,这股意志的层次,远超他们的理解,甚至可能超越了灵皇的范畴。
这绝非人力所能抗衡。
哪怕是他们背后的宗门长老亲至,恐怕也要退避三舍!
几乎是同时,两人做出了相同的反应——
“撤!”齐昊厉喝一声,毫不尤豫地放弃了擒拿夜千寻的打算,甚至顾不上理会手下,周身金光爆闪,化作一道流光,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远离中央山峰的方向疾射而去!
那四名皇家星辉的随从也立刻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紧随其后。
月清瑶的动作同样不慢,月白色光华一卷,带着四名幻月仙宗弟子,如同融入月光般,悄无声息地淡化、消失,显然使用了某种高深的遁术。
什么星髓池机缘,什么暗影系天才的秘密,在绝对的力量和死亡的威胁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生存,才是第一本能。
转瞬之间,刚才还剑拔弩张、欲置星海学院于死地的两方强敌,便已仓皇远遁,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星海学院六人,依旧站在那小小的星髓池边缘,暴露在那浩瀚无边的古老意志之下。
他们没有被那意志刻意针对,但仅仅是存在于此,被那意志的馀波扫过,便已感觉灵魂冻结,灵力凝滞,连思维都变得缓慢。如同蝼蚁仰望苍穹,只剩下本能的战栗与渺小感。
然而,与其他人纯粹的恐惧不同,夜千寻的感受最为复杂。
那冰冷浩瀚的意志掠过她时,并没有带来额外的压迫,反而……她眉心那枚暗影符文的灼热感达到了顶点。
符文仿佛要从她眉心挣脱出来,主动去呼应、去接触那股意志。
而她体内那“沉重”的暗影之力,更是如同倦鸟归林般,疯狂地涌动、雀跃!
夜千寻头痛欲裂,无数破碎的、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星辰坠落,大地崩裂,无尽的黑暗吞噬光明,一道顶天立地的暗影在咆哮,最终化为无数碎片消散……还有一道清冷如月的目光,带着决绝,望向黑暗深处……
“千寻!”白墨鸢强忍着灵魂层面的不适,一把抓住摇摇欲坠的夜千寻,发现她眼神空洞,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无人能懂的音节。
药无痕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中央山峰那愈发狂暴、似乎随时可能喷发出毁灭性力量的七彩霞光,又看了看状态诡异的夜千寻,嘶声道:“必须离开这里!立刻!这地方要出大事……恐怕与千寻丫头有关!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
“去哪里?”朱璃声音发颤,“齐昊和月清瑶都跑了,其他队伍肯定也感知到了,都在逃命!”
药无痕急速扫视四周,目光忽然定格在盆地边缘,一处被巨大环形山阴影彻底笼罩、隐约有空间扭曲波动的局域。
他记得地图残片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有一个模糊的标记,指向那里,标注着“古传送阵,废弃,风险未知”。
“那边!”药无痕指向那阴影局域,“那里可能有一个废弃的古传送阵!不管通向哪里,哪怕是被传送到秘境其他绝地,也比留在这里等死强!快走!”
求生欲压倒了恐惧。众人立刻相互搀扶,强忍着灵魂和身体的双重不适,朝着那片阴影局域拼命奔去。
盆地中一片混乱,原本在此争夺、猎杀的其他队伍,此刻都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谁也顾不上谁。
星海学院这支残兵在其中毫不起眼。
他们跌跌撞撞,终于冲进了那片被环形山阴影彻底复盖的局域。
这里光线极其黯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类似金属锈蚀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地面散落着大量断裂的、铭刻着复杂古朴符文的石质基座和金属构件,许多已经深深嵌入地面,被暗蓝色的星辉结晶半掩埋。
在局域中心,一个直径约三丈的、由六块残缺不全的黑色石碑围成的圆形平台,勉强还能看出轮廓。
平台上布满了厚厚的尘埃和结晶,中央有一个凹槽,似乎是放置能量内核的地方,但此刻空空如也。
“果然是废弃的古传送阵!”药无痕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沉了下去,“阵法严重破损,能量内核缺失……不一定能激活,就算激活了,落点也完全无法预测,甚至可能在传送过程中就崩溃,把我们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一直浑浑噩噩的夜千寻,忽然挣脱了白墨鸢的搀扶,跟跄着走到传送阵平台中央。
她眉心符文的光芒通过皮肤,映照着她苍白而诡异的脸。她抬起手,指向平台中央那个凹槽。
“它……需要……能量……同源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在复述着什么。
药无痕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了那块从遗迹盒子中得到、一直没舍得用的“天星陨铁”。
这块矿石蕴含着最精纯的星辰之力,而且是上古遗留之物,与这古传送阵或许同源!
他毫不尤豫,将“天星陨铁”塞进了那个凹槽!
嗡——!
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黑色石碑,猛地一震!
表面那些模糊的符文次第亮起,散发出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银灰色光芒!平台开始微微震动,尘埃簌簌落下。
“有反应!快站上去!”药无痕急道。
六人迅速踏上平台,紧紧靠在一起。
平台震动加剧,银灰色光芒越来越亮,形成一个朦胧的光罩将众人包裹。一股强大的空间吸力开始产生。
然而,光芒极不稳定,时明时暗,阵法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
“能量不够!天星陨铁的力量不足以完全驱动这破损的阵法!”药无痕脸色大变。
就在这时,夜千寻再次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
她盘膝坐下,双手按在冰冷的平台地面上,闭上双眼。
眉心那枚暗影符文彻底显化,不再只是幽暗,而是流转着暗银色的、与星陨谷内核意志同源的冰冷光泽!
她开始主动引导、释放体内那“沉重”的暗影之力,但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以一种极其玄奥的频率,与身下这座古传送阵残存的阵法波动,以及凹槽中“天星陨铁”的能量,进行……共鸣!
她的暗影之力,仿佛成了最适配的催化剂和稳定剂。
那源于星陨谷内核的、高位格的特性,似乎能强行融合阵法中残存的、同源的星辰能量!
银灰色的光芒瞬间稳定下来,并且亮度大增。
传送阵的嗡鸣声变得平稳有力!
“千寻!”白墨鸢惊呼,她能感觉到夜千寻的气息在迅速衰弱,生命力和神魂都在被疯狂抽取,注入这阵法之中。
这是在透支本源!
“走……”夜千寻嘴唇翕动,只吐出一个字,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倒下。
但传送阵,已经被她以生命为代价,强行稳定并催发到了极致!
刺目的银灰色光芒冲天而起,淹没了六人的身影!
在光芒彻底吞没他们的前一瞬,众人仿佛看到,盆地中央那暗银色山峰顶端,七彩霞光猛地向内收缩,随即,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其颜色的、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之力的恐怖光束,朝着他们所在的这个方向……不,是朝着夜千寻最后爆发出那股同源力量的位置,轰然射来!
紧接着,空间扭曲,视野破碎,熟悉的传送眩晕感传来,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混乱!
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又仿佛被投入了狂暴的时空乱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砰!砰!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星海学院六人,如同破布娃娃般,摔落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没有暗红色的荒原,没有暗蓝色的星辉盆地。
头顶是正常的、略显阴沉的天空。
周围是茂密的、散发出潮湿腐败气息的古老森林。空气中灵气稀薄,且充满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惰性和……排斥感。
最重要的是,这里感受不到丝毫“陨星荒原”特有的星辰之力和煞气,也没有秘境监察阵法那种若有若无的窥探感。
药无痕挣扎着爬起来,警剔地环顾四周,又仔细感知了片刻,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更深的不安。
“这里……不是陨星荒原秘境!我们被那个古传送阵……传送到了秘境之外?!不,不对,这灵气的惰性和排斥感……这里好象是……绝灵荒地的边缘?!”
绝灵荒地,玄国境内有名的绝地之一,传说曾是上古大战的禁区,灵气稀薄紊乱,并且对所有外来灵力有着极强的排斥和侵蚀效果,是修士的禁区,生命的荒漠!
他们竟然从危机四伏的星陨谷,直接被传送到了另一处绝地!
而代价是——夜千寻透支本源,生命垂危;天星陨铁耗尽能量化为齑粉;以及,彻底失去了帝国大比的资格,因为他们……离开了比赛秘境。
劫后馀生的庆幸,尚未升起,便被更加茫然、绝望以及未知的前路所取代。
星海学院的秘境之旅,以这样一种谁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但冥冥之中,似乎又有一张更大的网,因为夜千寻这个“不完整的钥匙”,而被悄然触动。
绝灵荒地的深处,那排斥一切灵力的死寂之下,是否也隐藏着与星陨谷、与夜千寻身世相关的……另一个古老秘密。
绝灵荒地。
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铅灰色的、仿佛凝固的阴云,光线黯淡,没有星辰,也罕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腐败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灵气稀薄到几乎无法感知,更致命的是,这片土地对所有外来的、正常的灵力,都带着一种顽强的“惰性”与“排斥”,修士在此地吐纳,十成灵力能吸收半成已是侥幸,且灵力运转滞涩,消耗远大于补充。
他们落在一座植被稀疏、岩石裸露的矮山坡上。
脚下是灰黑色的、板结的泥土,偶尔能看到一些颜色暗沉、形态扭曲的低矮灌木,叶片干瘪,了无生气。远处,茂密的古森林如同墨绿色的墙壁,死寂地矗立着,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药无痕强撑着,迅速检查了大家的状况。
伤势最重的依然是夜千寻,强行催动古传送阵透支本源,加之之前的暗伤和神魂震荡,她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陷入了深度的昏迷,身体冰凉,若非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吊着,与死人无异。
其他人的伤势也因传送的剧烈颠簸和此地环境的恶劣而有所加重,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他们体内的灵力,正以一种缓慢但清淅可辨的速度被环境“消磨”、“侵蚀”,身体也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和沉重。
“必须立刻找到能抵抗这种‘灵气侵蚀’的办法,或者……找到安全的地方,用我们自己的丹药和存量灵力强行恢复。”药无痕声音嘶哑,眉头紧锁,“此地不宜久留,这山坡太过显眼,且没有任何屏蔽。我们需要进入那片森林,至少那里能提供一定的掩护。”
“森林里……安全吗?”唐小糖抱着药鼎,看着远处那死寂的墨绿色,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里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药无痕摇头,“但留在这里,一旦被发现就是活靶子。走!”
他们再次相互搀扶,背负着昏迷的夜千寻,蹒跚着向山下那片古森林走去。
踏入森林的瞬间,光线变得更加昏暗,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这里的树木异常高大,树皮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灰色,枝叶扭曲,很少落叶,但地面上却堆积着厚厚的、颜色发黑的腐殖质,踩上去松软而粘腻,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腐败气息。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偶尔传来的、不知名方向的风吹过扭曲枝丫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这里,连生命力似乎都被那无形的“绝灵”法则所压制。
他们沿着一条看似是兽径的、勉强可辨的小路,艰难地向森林深处行进。
每个人都感到越来越疲惫,灵力流逝的速度似乎在加快,心头也莫名地蒙上了一层阴郁和烦躁。
突然,走在最前探路的药无痕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一棵巨树下的一片阴影。
“等等……”他低声道。
众人顺着他目光看去,那片阴影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浓重,并且在……缓慢地蠕动?
紧接着,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浮”出了数道身影。
不是人,也不是兽。
它们仿佛是由最纯粹的阴影与森林里腐败的物质混合而成,形态不定,时而如人立而起的瘦高鬼影,时而又象是匍匐在地的扭曲兽形。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两团幽幽的、仿佛能吸取灵魂光亮的暗绿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