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玄夏皇都的喧嚣在子时过后渐渐平息。白日里,大军调动的轰鸣、物资装运的忙碌、将领们急促的传令声,都已远去。此刻的皇宫,安静得能听见风拂过宫檐铜铃的轻响。
地底密室,林风为陈晚秋输入最后一道灵力,确认她的生机暂且稳定,这才轻轻起身。
他没有离开密室,只是走到角落的蒲团前,盘膝坐下。
距离天澜之战,还有两日。距离与九洲守护盟约定的总攻,还有三日。距离“收割之柱”可能激活的时间,或许更短。
时间,象一根逐渐收紧的弦。
林风闭上眼,却没有立刻入定。他的神念沉入识海,却没有催动《星衍道经》,也没有感悟法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识海中的一切。
元婴小人悬浮中央,三寸高下,通体如玉,眉眼与他一般无二。元婴周身,有细密的银色纹路流转——那是空间法则的感悟;有星辰般的光点明灭——那是星辰法则的印记。两者尚未完全融合,但在元婴体内,已有了交汇的雏形。
更深处,造化玉碟碎片静静悬浮,散发着温润清辉。这枚碎片陪伴他数百年,从清河郡乞儿,到玄夏仙王,从懵懂穿越者,到触及世界真相的修行人。它是机缘,是助力,也是……谜题。
“造化玉碟,源码权限密钥……”林风在心中默念这个称谓,神念轻轻触碰碎片。
没有信息洪流涌入,只有一种奇特的、仿佛回归本源的平静。碎片轻轻震颤,象是在回应。
林风忽然心念一动。
他没有运转功法,也没有刻意感悟。只是将自己的意识放松,任由其沉入碎片散发的清辉中,沉入自身记忆的最深处。
他“看见”了那个冬天。
清河郡的冬天,冷得能冻裂石头。七岁的他蜷缩在破庙角落,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补丁摞补丁的麻衣。肚里空空,眼前发黑,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
庙外,大雪纷飞。雪地里,一只冻僵的麻雀抽搐着,最终不动了。
那时的他想,自己大概也会象那只麻雀一样,在某个雪夜,悄无声息地死去。
然后,他摸到了怀里那半块发硬的窝头——那是白天在街边捡的,被路人踩过一脚,沾满了泥雪。他小心翼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窝头冻得象石头,咬得牙生疼,但那股粗糙的、带着霉味的甜,让他活了下来。
活着,就有希望。
这是他学会的第一课。
画面流转。
十六岁,他终于引气入体,踏入炼气期。虽然只是最底层的修士,但在清河郡那样的小地方,已经能靠接些除妖、护镖的活计勉强糊口。
那次是护送一支商队过黑风岭。同行的三个炼气修士,两个死在妖兽爪下,一个被毒瘴夺了性命。只有他,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那半本不知从哪捡来的残缺功法,硬生生杀了出来。
浑身是血,肋骨断了三根,左臂差点被撕掉。但他活下来了,还得了十块灵石的酬劳。
他用那十块灵石,买了瓶最廉价的疗伤丹药,剩下的,攒了起来。
那时他想,要变强,强到不用再把命拴在裤腰带上赚钱,强到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得有个人样。
变强,才能活下去。
这是他学会的第二课。
画面再转。
一百二十岁,金丹大成。那时的他,已是清河郡小有名气的散修。林家在他手中渐渐起色,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一方豪强。
然后,丹鼎阁的人来了。
不过是想抢他偶然得到的一株三百年火候的“赤阳参”,就能罗织罪名,勾结官府,差点让林家满门复灭。若不是他拼死带着几个内核族人杀出重围,连夜逃出清河郡,林家早已不复存在。
逃亡路上,他看着怀中尚在襁保的昊儿,看着身后追兵的火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世道,弱肉强食。要想不被吃,就得成为吃人的那个。
力量,不止用来活命,还要用来守护,用来……反击。
这是他学会的第三课。
画面不断浮现,如走马灯。
魔潮肆虐,血战边疆,他看着无数熟悉的面孔在眼前倒下,看着城池化为废墟,百姓流离失所。那一战,他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清云盟誓,共抗强敌,他学会了团结,学会了以利合,也学会了……御下之道。
立国称王,治政安民,他明白了秩序的重要,明白了“国”不只是一块地盘,一群修士,更是千万生灵的托付,是文明的延续。
跨界商路,资源富集,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也看到了繁荣下的暗流。
玄天突袭,晚秋重伤……
画面定格在陈晚秋昏迷的面容上,定格在她染血的衣襟,定格在她强撑病体说“我相信你”的那个瞬间。
林风的心,狠狠一颤。
五百多年了。
从乞儿,到散修,到一家之主,到一方盟主,再到一国之君。
他一路拼杀,一路算计,一路变强。他拥有了力量,拥有了权势,拥有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一切。他甚至触摸到了长生的门坎,看到了化神的曙光。
可这一切,在晚秋倒下的那一刻,都显得那么……虚幻。
力量再强,救不了至爱之人。
权势再大,护不住枕边之妻。
长生再诱人,若只剩孤身一人,又有何意义?
林风睁开眼。
密室中一片寂静,只有陈晚秋微弱的呼吸声,和地脉灵气流动的轻响。
他起身,走到床边,俯身凝视着妻子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触感冰凉。
“晚秋,”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淅,“我这一生,所求为何?”
最初,只是活着。
后来,是变强,是守护,是复仇,是责任,是秩序,是更广阔的天空……
可走到今天,站在元婴大圆满的巅峰,手握一国之权,身负九洲盟约,即将踏入那传说中的化神之境时,他却忽然感到一丝……茫然。
化神之后呢?
飞升?可此界并非真正的“世界”,只是“试验场”。飞升,又能飞往何处?
长生?可若这长生,是创建在他人的收割之上,创建在整个九洲生灵的枯竭之上,这样的长生,他要来何用?
称霸九洲?可玄夏的百姓,九洲的生灵,他们真的需要另一个“玄天”来统治吗?
“我要的,究竟是什么?”林风喃喃自问。
没有答案。
只有识海中,造化玉碟碎片轻轻震颤,清辉流转,仿佛在引导,在等待。
林风心念一动,身影从密室中消失。
造化玉碟空间。
时间流速1:50,这里是他的绝对领域,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他一切机缘的起点。
空间内,灵气如雾,弥漫四野。悟道树已长到三十丈高,枝叶亭亭如盖,垂落丝丝混沌气流。树下,灵泉泊泊,水面上泛着淡淡的金辉。更远处,灵田阡陌纵横,各种珍稀灵药在阵法加持下拙壮生长,药香扑鼻。
一派仙家景象。
可林风站在这片属于自己的“仙境”中,却忽然感到一丝……疏离。
这一切,太完美了。完美的灵气,完美的灵植,完美的时间流速。完美得……不真实。
就象玄天神殿中那根晶柱,完美,冰冷,毫无生机。
他走到悟道树下,盘膝坐下。没有运转功法,没有吸纳灵气,只是静静地坐着,仰头看着悟道树的枝叶。
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每片叶子上都有天然的、玄奥的道纹。这些道纹,他参悟了数百年,从中领悟了《星衍道经》,领悟了空间与星辰的法则。
可今天,他看着这些道纹,忽然有了不同的感受。
道纹是“道”的显化。可“道”,又是什么?
是法则?是规律?是天地运行的至理?
可如果这天地本身,就是被“创造”出来的试验场,那这天地间的“道”,又是什么?是造物主设置的“程序”?是“源码”中写好的“规则”?
那他参悟的,究竟是“大道”,还是别人设置好的“代码”?
他修行的,究竟是属于自己的“道”,还是沿着别人画好的“路径”在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疯长,再也遏制不住。
林风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斗。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认知被颠复时的剧烈冲击。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想起自己作为程序员的日子。那时,他写代码,设置规则,创造虚拟世界,看着那些虚拟角色在设置好的规则下运行,觉得理所当然。
可现在,如果他自己,就是某个更高级存在“编写”的虚拟角色呢?
如果他的穿越,不是偶然,而是“程序激活”?
如果他得到造化玉碟碎片,不是机缘,而是“权限赋予”?
如果他所经历的一切苦难、拼搏、成长,都只是“测试流程”的一部分?
那“我”,究竟是谁?
是程序员林风?是乞儿林风?是玄夏仙王林风?
还是……某个更庞大程序中,一个被标记为“xlf-1025-”的测试单元?
“不……”
林风猛地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识海中,元婴剧烈震颤,周身银芒与星辉疯狂闪铄,几乎要崩散。那层阻隔在化神门坎前的无形隔膜,此刻剧烈波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
可他不能突破。
不是不能,是不敢。
如果化神,意味着与这方天地的法则彻底融合,那融合之后,他还是“林风”吗?还是说,会成为这“试验场”程序的一部分,成为“收割之柱”运转的养分?
“停下……停下!”
林风拼命压制着沸腾的法力,压制着几乎要冲破桎梏的感悟。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强行压制突破的反噬,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但他不敢放。
就象站在万丈悬崖边,明明再往前一步,就能看到更广阔的风景,可脚下,却是无尽的深渊。
他不知道那一步踏出,是升华,还是……坠落。
“咳咳……”
林风咳出一口淤血,脸色苍白如纸。他瘫坐在悟道树下,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大口喘息。
眼前,是空间内完美的景象。
可心中,是一片荒芜。
许久,他终于缓过气,艰难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纹清淅,肌肤温热,灵力在经脉中奔流不息——这一切,都如此真实。
可如果,连这份“真实”,都是被设置的呢?
“呵……”林风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讥诮。
五百多年了。
他以为自己在修行,在成长,在抗争命运。可到头来,可能只是在别人写好的剧本里,扮演一个“抗争者”的角色。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可是,”他低声自语,眼神一点点聚焦,一点点重新燃起光,“那又如何?”
他缓缓站起,擦去嘴角的血迹。
“就算这一切是虚拟,是试验,是程序……可我经历过的苦,是真的。我感受过的痛,是真的。我爱过的人,是真的。我要守护的东西,是真的。”
“晚秋的伤,是真的。昊儿的担忧,是真的。玄夏百姓的期盼,是真的。九洲生灵可能被收割的命运,也是真的。”
“真与假,虚与实,重要吗?”
林风仰起头,看着悟道树顶那片被混沌气流缭绕的天空,仿佛要看穿这空间的壁垒,看穿这“试验场”的屏障,看到那背后可能存在的“造物主”。
“如果这是剧本,那我就撕了这剧本。”
“如果这是程序,那我就改写这程序。”
“如果这是试验,那我就让这试验……失控!”
他眼中,银芒与星辉重新亮起,不再混乱,不再迷茫,而是凝练如实质,锋锐如刀剑。
那层化神隔膜依然在,但他不再急于突破。
他要先弄清楚,这隔膜,究竟是“瓶颈”,还是……“枷锁”。
他要先找到答案,关于造化玉碟,关于玄天神殿,关于这方世界的真相。
然后——
“然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风转身,一步踏出,离开造化玉碟空间。
密室中,陈晚秋仍在沉睡。林风走到床边,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等我回来。”
他低声说,然后转身,推开密室石门。
门外,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两日后的天澜之战,三日后的九洲总攻,就在眼前。
林风迈步走出,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走向那未知的、却必须面对的宿命。
静心感悟,不是为了退缩。
而是为了,更清醒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