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的声音不算洪亮，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底层少年特有的怯懦和土气，但在山谷这片相对寂静、只有篝火噼啪和王婆喋喋不休的环境中，却显得异常清淅而突兀。
刹那间，山谷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篝火旁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来源——那块高耸的岩石上方。
只见一个衣衫褴缕、身材瘦弱、面色蜡黄的少年，正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仿佛不小心闯入此地的徨恐。他一只手紧张地揪着破旧的衣角，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下方那些明显不好惹的修士。
正是伪装后的林风。
“谁？！”
“哪来的小崽子？！”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几名护卫的汉子猛地反应过来，厉声喝问，手瞬间按上了腰间的刀剑柄，身上链气二、三层的灵压下意识地散发出来，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了林风。只要他稍有异动，恐怕立刻就会遭到雷霆般的攻击。
那张哥也松开了少女，猛地站起身，魁悟的身躯带来强大的压迫感，眼神凶狠地瞪向林风。
就连那王婆和刘管事也停下了交易，阴沉的目光投了过来。刘管事盘着铁胆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审视。王婆则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只是个瘦弱乞丐般的少年后，脸上立刻露出嫌恶和恼怒的神色。
“哪里来的小叫花子？滚远点！这里也是你能来的地方？”王婆尖声骂道，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
被绑着的少女也停止了挣扎，抬起泪眼，茫然地看向岩石上那个突然出现的、与她同样落魄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随即又迅速被更深的绝望淹没——一个乞丐少年，又能改变什么？
林风似乎被这阵仗吓到了，身体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差点从岩石上滑下去，显得更加狼狈不堪。他结结巴巴地，仿佛鼓足了巨大勇气才再次开口：
“对…对不起…几位老爷夫人…俺、俺不是故意偷听…俺就是路过，采点草药…”他声音发颤，努力让自己的表演显得真实，“刚、刚才好象听到这位老爷…”他目光怯生生地瞄向刘管事，“…在找…霜纹草？”
最后三个字，他稍微加重了一点语气。
果然，听到“霜纹草”三个字，那原本面色阴沉的刘管事眼中精光骤然一闪，抬手止住了正要冲上去驱赶林风的张哥和王婆。
他上下仔细打量着林风，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任何可疑之处。一个穿着如此破烂、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少年，怎么会知道霜纹草？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
“小子，”刘管事的声音依旧阴沉，却带上了一丝探究，“你懂霜纹草？你见过？”
林风心中紧张到了极点，手心全是冷汗，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那副侥幸和忐忑混杂的表情：“俺…俺不懂…就是以前跟俺爷爷采药时，听他老人家念叨过，说这东西金贵，难找…要阴着长，还得有老石头伴着…俺、俺刚才在那边山涯下…好象…好象看到几株…长得还挺好…”
他故意说得断断续续，语焉不详，但却精准地描述了霜纹草的生长习性（这是他之前售卖药材时零星听来的），并暗示了自己有所发现。
刘管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最近正在为凑齐一种重要丹药的材料而发愁，主药之一正是需要特定环境、极难采摘保存的霜纹草！他已经为此耽搁了好几天，心情正极度不爽。
“哦？”刘管事向前踱了一步，无形的压力笼罩向林风，“你看清了？当真是霜纹草？品相如何？有多少？”
“俺…俺不确定是不是…”林风显得更加害怕，身体缩了缩，“就…三四株吧…叶子有点泛金边儿…俺没敢细看，那地儿太陡…”
叶子泛金边！这正是年份足够、品质上乘的霜纹草的标志！
刘管事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但他毕竟是老江湖，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他冷笑一声：“小子，你知道骗我是什么下场吗？”
林风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不敢不敢！俺就是…就是偶然瞅见了…想着是不是能换点钱…俺娘还病着等钱抓药…”他适时地露出哀戚之色，将一个为生计所迫、偶然发现宝贝想换钱的穷苦少年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刘管事死死盯着林风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任何撒谎的痕迹。但林风的眼神虽然害怕躲闪，却透着一股底层百姓特有的、对于“横财”的渴望和侥幸，看不出太多破绽。
赌徒心理开始发挥作用。几株上品霜纹草，价值远超十块灵石！若是真的，不仅能解决他的难题，还能大赚一笔！就算这小子撒谎，大不了随手捏死，也没什么损失。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满脸绝望的少女，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王婆和张哥，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王婆，”刘管事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丫头，十块灵石，三十两金子，我要了。”
王婆和张哥一愣，随即大喜。
但刘管事紧接着话锋一转，指向岩石上的林风：“不过，货款先记着。让这小子带我去找那霜纹草。若是真的，货款照付。若是假的…”他阴冷的目光扫过林风，“呵呵，那这丫头就算你们白送我的添头，而这小子…就得留下抵债了。”
王婆和张哥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这…风险全让他们担了？
林风的心也猛地一紧。这刘管事果然狡猾狠辣！
但他面上却露出急切和“真诚”：“老爷！俺说的肯定是真的！俺带您去！找到了，您能不能赏俺几个铜钱给俺娘抓药？”他依旧紧扣着“贪图小利”的人设。
刘管事不置可否，对王婆和张哥冷冷道：“怎么？不愿意？那这交易就此作罢。”说着作势欲走。
“别别别！刘管事！依您！都依您！”王婆急了，好不容易碰到个大主顾，岂能放过？她狠狠瞪了林风一眼，仿佛所有风险都是这小子带来的，“就按您说的办！张哥，你看好这丫头！等刘管事回来！”
张哥虽然不满，但也只能点头。
刘管事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对林风招招手：“小子，下来带路。别耍花样，否则…”他指尖的铁胆微微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林战战兢兢地从岩石上爬下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是小声嘟囔着：“就在那边…不远…”
他带着刘管事和两个明显被派来监视他的护卫，朝着与他藏匿药材相反方向的另一侧山涯走去。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他用虚无缥缈的“霜纹草”暂时吊住了刘管事，中断了交易。
但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他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地点，将空间里那株真实的、品相极佳的霜纹草“拿”出来，并完美解释其来源，同时…还要想办法救下那个少女。
风险巨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林风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赌局，已经开始。他必须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