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
征西将军府。
白幡垂挂,灵堂肃穆。
窦茂一身缟素,跪坐于其母灵前,身形憔瘁。
其人曾为曹魏南新市长,因与荆州刺史裴潜不睦,愤而投吴。
孙权用其为江夏太守、外部督,封罗侯,许其领旧部千人守卫宫禁,以示荣宠。
去岁,征西将军唐咨在西城一役临阵倒戈,率众降汉后,孙权便将这征西将军的名号赐予了窦茂,既是恩赏,亦是敲打,个中滋味,唯有窦茂心中自知。
八月廿五,正是窦母头七。
武昌城内数百官吏前来吊唁,车马盈门,便连丞相顾雍都奉孙权之命亲来致祭。
中书令吕壹、廷尉郝普、廷尉监隐蕃等朝中重臣,以及诸葛瑾之子诸葛恪,步骘之子步阐,潘浚之子潘翥(音着)亦位列其中。
顾雍执礼甚恭,言语恳切,代所谓大吴天子表达哀思,中书令吕壹则面无表情,一双细眼在灵堂内外悄然扫视观察着什么。
吊唁既毕,宾客渐散。
无难督虞钦,符节令朱贞,牙门将朱志,也就是窦茂在孙吴的三位至交却留了下来。
四人乃是升堂拜母的通家之好,情谊深厚。
虞钦年长资深,率先上前,握住窦茂的手沉声道:“伯盛节哀,老夫人寿逾古稀,无疾而终,不受病痛之苦,此则福寿全归,乃是喜丧了。”
朱贞亦劝慰道:“正是,昔年庄子鼓盆而歌,乃悟生死之道,老夫人得见君在大吴立足,官至征西,心中已无牵挂,方能从容西去。”
几人说着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几人乃是升堂拜见的通家之好,窦母在时,待窦茂这几个至交好友宛若亲生,去岁虞钦染上瘟疫,窦母甚至不顾劝阻亲送汤药,此情此景,犹在眼前。
窦茂抬眼望向三位好友,见他们皆是真情流露,缓缓起身:“多谢三位昆仲。
“先母临终前,特意嘱咐于我,有几件旧物要交予你们。
他顿了顿。
“且随我上楼一观。”
三人不疑有他,随窦茂登上府中阁楼,此楼乃窦母生前静修之所,陈设简朴,唯有一几、数席、一尊泥塑道像而已。
待三人皆登楼而入,窦茂在楼上不动声色命楼下忠仆将梯撤去。
虞钦最先察觉,疑惑问道:“伯盛,何故撤梯?”
窦茂不答,只默然跪坐席上,朱志、朱贞二人与虞钦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不解。
“伯盛,”虞钦忍不住问道。
“老夫人留了何物予我等?”
窦茂依旧沉默,目光从三名至交好友身上扫过,良久过后方才下定决心,缓缓开口:“步、诸葛瑾成擒,孙韶、潘浚、潘璋、马忠战死,便连陆逊、朱然都败于蜀人之手————
“一年以来,我大吴柱石之将,或死或降,或败或亡。
“而吕范、周泰等老将,亦先后病老故去,此————此真大吴国运将终之凶兆啊。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朱贞脸色骤变,霍然起身:“伯盛!何出此言!”他颇有些痛心疾首。
“当今陛下虽偶有——虽偶有失察,然我大吴立国江东,据三州之地,带甲十万,岂因一时挫折便妄自菲薄?此等言论,若传将出去,可是灭族之祸!”
虞钦亦肃容作声:“伯盛丧母,心神俱伤,我等昆仲相交莫逆,感同身受。
“然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望伯盛切莫再提!
“江陵有陆伯言、朱义封,夏口有徐文向,皆世之名将,蜀虏虽暂逞凶顽,终难久持!”
另外那名负责把持武昌宫禁的牙门将朱志亦是审慎出言。
窦茂冷眼看着三人反应,见他们言辞虽然激烈,眼神却闪铄不定,分明言不由衷。
待三人言罢无声,他猛地一拍身前木几,怒道:“义节(朱贞),你父当年不过收受门生些许寿礼,便被吕壹罗织罪名,下狱论死!
“伯仰(虞钦),你弟当年只顶撞了那孙俊几句,便被夺职囚禁,至今生死不明!
“伯向(朱志),你去岁随征,言军饷不足,便被吕壹扣上动摇军心之罪!
“吕壹何人,谁能不知?!
“这便是天子待我等之恩!”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阁楼中踱步,声音激愤:“今鲁山城破,徐盛、丁奉二将退走赤壁。
“郢城吾粲非用兵之人,魏大司马曹休,不日便将克夺郢城,兵临武昌!
“陆逊、朱然二将为赵云、陈到牵制于江陵,不能东来,吕岱亦困守武陵,不能北望。
“孙权罹病之躯,不识命数,不弃武昌,走建业,反在前督战,岂非寻死之道乎?”
虞钦几人无不大惊失色。
这位平西将军直接用名姓称呼孙权,便已足够大逆不道,最后更说孙权留镇武昌乃讨死之道,其人意欲何为?!
—不言自明!
却见那窦茂道:“诸君,今枯坐武昌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天下可乎?!”
此言落罢,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三人。
“天下苦分崩久矣!
“魏太祖扫荡群雄,统一北方!
“于是文皇帝受禅让之礼,革故鼎新,开大魏基业,承汉室正统,名正而言顺!
“而大魏天子睿聪睿果毅,正是中兴之主,又逢吴蜀破盟,则一统天下、混一区宇亦有望焉!
“反观孙权,割据一方,僭号称帝,致使战火连年,生灵涂炭,此岂非逆天而行?”
窦茂越说越激动,须发皆张:“魏据中原,地广人众,法度严明,士民归心,此真天命所归,大势所趋!
我等若能顺应天命,助王师一统,非止免杀身之祸,更是青史留名之功臣也!”
朱贞、朱志、虞钦三人被这番言语震得面色发白,呆立当场,虞钦下意识地望向登上阁楼的梯口,脸色更加难看。
窦茂却不理会诸人如何反应,自道尊泥塑后的暗格取出一封帛书,递给虞钦三人。
虞钦当前接过,展开一看,双手不禁微颤。
“这是————曹休的信?”
他失声低呼。
“伯盛怎会有曹休之信?”
朱贞与朱志立刻凑上前观看。
帛书字迹道劲,盖着曹休‘魏大司马’印信。
信言:
‘天命无常,惟归有德’
‘魏室承乾,光大天下’。
最后又写道:
‘将军深明大义,忧怀天下。’
‘若能擒权据城,以迎王师,非唯解江南倒悬之民,更立万载不世之功也。’
‘必表奏天子,封侯万户。’
‘从君者,封赏亦各有差,皆世袭罔替,荫子孙万世,金石之信,山河为誓!’
三人观得此书,便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尤豫、恐惧、贪婪交织。
窦茂观察着三位兄弟神色,再次开口,语气低沉哀伤:“孙权日渐老迈,乖戾智昏,刻薄寡恩,猜忌成性。
“便是顾雍、陆逊这等元老重臣亦遭猜疑。
“我等身上,哪个没有些把柄被那吕壹攥着?
“吕壹何许人也?
“孙权摩下一走狗!
“孙权让他咬谁,他就咬谁!你我谁不是动辄得咎?!
“我窦茂与那唐咨一样,俱是魏国降人。
“唐咨西城降汉,孙权便封我为征西,此乃何意?!”
他长叹一声,语气萧索。
“当年我弃魏投吴,本以为能得一明主,施展胸中抱负,不想————竟落得如此境地,如今我母已逝,再了无牵挂了。”
言及此处,他猛地抬头,目光决绝看着三人:“三位兄弟既已知我心意,便可将我绑了,送往宫中请功。
“有此大功傍身,孙权必然感之念之,知诸君忠贞不贰,必能保三位在孙吴无忧了。”
此言一出,朱贞率先恸哭出声。
“伯盛何出此言!
“那孙权————那孙权!
“我父不过收了学生几匹绢帛作为生辰贺礼,吕壹便说他贪墨军资下狱,拷打至死!
“此仇此恨,日夜啃噬我心,如何能忘!”
虞钦亦泪流满面:“我弟虞纵,只因演武时直言孙俊部署不当,便被诬以谤讪宗室、动摇军心之罪,投入大牢,至今音频全无!我多次求情,却遭无视!他何曾将我等性命放在眼里!”
牙门将朱志亦道:“若非丞相暗中转寰,我早已身首异处!”
三人想起各自遭遇,又念及窦母生前慈爱,如今却已天人永隔,而自身前途缈茫,国势日颓,不由得在阁楼之上相对恸哭。
哭了许久,符节令朱贞首先抹去眼泪,咬牙作色:“既然如此————便反了他了!”
他看向窦茂,“伯盛,你说如何做,我听你的!”
无难督虞钦深吸一气,努力平复心绪:“不错!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个出路!
“只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须得谋划周全。”
牙门将朱志重重颔首,眸中忽有狠厉之色:“干!孙权不仁,便休怪我等不义!伯盛兄,你素有谋略,尽管吩咐!”
窦茂见三人纷纷表态,心下一振,压低声音:“好!我等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他示意三人凑近,附耳而言:“自吕岱北上武陵,孙权为示病情转好,常至后苑,与公卿诸将射猎为乐,连月以来已成定例,料想旬日之内,他必再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伯仰,你为无难左督,与右督分掌宫禁宿卫。
“若其时是你轮值,便可暗中调度心腹,控制苑门要道。”
他又看向朱贞:“义节,你既为符节令,便持符节假传诏命,称孙权召诸公卿将校入西园偏殿等侯,他们不疑有诈,必随你入内。”
他最后看向朱志:“伯向,你为牙门将,负责把守门禁,待孙权入苑便来报我,俟公卿诸将被义节诈入西园偏殿后,便将门禁紧闭,不许进出。”
言及此处,窦茂眼中寒光一闪:“待公卿诸将校入殿,伯仰便可派心腹死士将其悉数收缚控制。
“我自引我部千人,直入后苑,先杀陈修,再擒孙权!
“事成之后,我等分据宫中及武昌坞,紧闭武昌城门,再速遣心腹密报曹大司马!
“鲁山新下,曹休大军距此不过二百里水程,旦夕可至!
“武昌一下,则大江门户洞开,曹魏水陆大军可长驱直入!
“说不得,江东全境一月而克,此不世之功也!”
三人听罢,兴奋仔细思量。
三人听罢,紧张忐忑的神色终于出现一抹惊喜之色。
他们三人所掌职能,恰恰是一场宫廷政变中最重要的角色啊。
虞钦掌宫禁,朱志守宫门,朱贞持符节能假传诏令,窦茂有兵千人可为奇兵。
而孙权出猎,护卫必不如在宫中严密。
鲁山新败,武昌守军主力已调出城外,堵塞大江,防止曹休突袭,城内守备确实空虚。
朱贞沉吟片刻,忽又想起一事,面露忧色:“伯盛,举事反孙,我等心意已决。只是————如今蜀汉其势正盛,连克孙吴重镇。
“连曹真、张郃这等曹魏名将皆败亡其手,司马懿亦在关中大挫。
“去岁,北方大旱,洛水枯竭,还有‘洛水枯,圣人出’之谶流传天下。
“今岁,关东蝗灾肆虐,饿殍遍野,唯独那刘禅所在的关中,亦有蝗患,却为天所止,未成大灾————
“凡此气运异象种种,天命究竟在汉在魏?
“我等————当真要献武昌于曹魏,而非蜀汉?”
窦茂闻言,眉头微皱,随即摆手道:“朱兄所虑,不无道理,然谶语玄虚,岂可尽信?
“蜀汉虽暂逞威,毕竟僻处一隅,国力难与中原相较。
“且远水难救近火,刘禅大军此刻正顿兵江陵城下,与陆逊相持,焉有馀力顾及武昌?
“而曹休新破鲁山,兵锋直指夏口,距我武昌不过咫尺之遥,水师顺流而下,一日可达!
“孰轻孰重,孰近孰远,岂非一目了然?
“当务之急,是速取武昌,以迎王师,站稳脚跟!
“若迟疑不决,错失良机,则万事皆休矣!”
虞钦、朱志闻言,皆觉有理,纷纷颔首。
虞钦问道:“伯盛兄,具体细节当如何安排?时间紧迫,需得尽快布置心腹之人。”
“正是。”窦茂目光扫过三人。
“伯仰,你今日回去,便暗中连络心腹死士,许以义利,务必控制后苑各门及武库。
“伯向,宫门守卫,同样要安排绝对忠心之人把守,举事之时,晓以大义,严禁任何人出入。
“义节,诏书措辞你须想好,务必逼真,勿使生疑。
“我这边,千馀部曲皆是跟随我多年的心腹老卒,可堪一用。”
四人又将计划反复推敲细节,直至长夜将尽,方才各自离去。
次日。
武昌宫。
孙权寝殿。
孙权半倚榻上,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蜡黄,眼窝深陷,吕壹垂手恭立榻前,低声禀报。
“陛下,窦茂治丧,昨日宾客散尽后,符节令朱贞、无难督虞钦、牙门将朱志三人留于其家。
“据窦茂家仆回报,窦茂请三人登阁秘议,期间,竟撤去登梯,直至夜半,方见四人下楼离去,此事颇为诡秘。”
孙权眸子倏然睁开,闪过一丝厉色,但旋即被咳嗽打断,他接过内侍递上的药碗,啜饮一口。
朱贞掌符节,虞钦督宫禁,朱志守宫门,窦茂有兵千人————这四人若勾结在一起?
他心中惊怒交加,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缓缓将药碗放下:“哦?竟有此事————朕知道了。”
他沉吟片刻,又对吕壹吩咐道:“后日假若天晴,传朕旨意,诏百官诸将入后苑射猎军议。”
吕壹心头一凛,偷眼觑了下孙权神色,连忙躬身应道:“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