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的手指还抵在第七组机关右侧的刮痕上,指尖能感觉到那处岩面比别处略低一线。火光从下方斜照上来,把他的影子压得扁平,贴在石门左侧的墙面上。他没动,其余三人也没出声。
“再试一次。”他说,“按之前说的顺序,从第一组开始。”
持荧石的队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默默把荧石放在地上,退开半步。拿灯的队员蹲下身,把铜盏挪到更靠近中央的位置,火苗晃了两下,稳住。包扎手臂的队员吸了口气,用左手撑着岩壁站直身体,右臂仍吊在胸前,但肩膀已经挺了起来。
“我准备好了。”他说。
路明点头,目光扫过整扇门面,最后落在第七组的位置。“先不动它。等前面八组都确认到位,我们再一起走最后一步。”
他说完,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敲了三下——和刚才一样的节奏,不快不慢,间隔均匀。
持荧石的队员立刻会意,走上前去,指尖轻触第七组凹槽中心,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几乎在同一瞬间,岩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像是锈死的机括被风吹动了一角。几粒细小的石粉从断环右侧脱落,飘进火光里。
“有反应。”拿灯的队员低声说。
“不是完全复位。”路明道,“但它松了。”
他转头看向包扎手臂的队员:“现在,第一组。”
那人应了一声,左手缓缓伸向左下角的凹槽。动作很慢,手指在接近时停了两次,直到确认位置无误,才一点点施力按下。凹槽到底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咔”,清晰稳定。
“第二组。”路明说。
持荧石的队员上前,按下第二处符号。这次他没有立刻收手,而是等了两息,才轻声报:“到位。”
“第三组。”
拿灯的队员移步过去,铜盏交到左手,右手操作。火光随他转身晃了一下,映出门上螺旋引导线的下半段。那线条依旧完整,未受干扰。
一组接一组,他们依次推进。每完成一处,路明都会走近一步,俯身查看凹槽边缘是否有异常磨损,又或机括声是否与其他组一致。前六组全部成功,声音连贯,节奏平稳,与最初推演时的记忆完全吻合。
到了第六组结束,七人中唯一尚未触发的是第七组本身。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目光集中在那里。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环。”路明说,“我们刚才的敲击加轻触,让它松动了。现在要做的,是让它自己回到原位——不是靠外力压回去,而是让它‘认’出来这是正确的流程。”
“怎么让它认?”包扎手臂的队员问。
“顺着路径来。”路明答,“它原本是上升序列中的转折点。只要前面六个都对,它就会自动补全下一步。但我们得给它一个信号——就像敲门。”
他说完,再次抬起手,在第七组上方的岩面敲了三下。
这一次,三声落下后,他立刻下令:“按。”
持荧石的队员几乎是同步出手,右手快速而稳定地按下凹槽中心。这一回,他没有中途停顿,直接按到底。
“咔。”
声音沉了一些,但比上一次顺畅得多。凹槽周围的裂纹没有扩大,反而收拢了一丝。路明蹲下身,用指尖摸了摸那道刮痕——倾斜的角度似乎减轻了,虽然还没完全归正,但已不像先前那样明显偏移。
“差一点。”他说,“再来一遍。”
没人反对。他们退回原位,重新开始。
第一组,按下。
第二组,确认。
第三组,到位。
……
第六组完成时,空气已经绷紧。每个人的呼吸都放得极低,动作也更加谨慎。就连拿灯的队员举着铜盏的手腕都没再抖一下。
第七次敲击响起。三下,均匀有力。
紧接着,持荧石的队员再度按下机关。
“咔——嗡。”
这一次的声音不同了。不只是单一声响,而是带着一丝震颤,仿佛内部卡住的部分终于滑入轨道。路明立刻伸手探向凹槽边缘,发现那道刮痕几乎消失,断环的开口重新对准了下方的引导线起点。
“成了。”他站起身,声音依旧平静,但眼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第八组。”他继续下令。
拿灯的队员上前,按下第八处符号。声音清脆,毫无滞涩。
第九组由包扎手臂的队员完成,左手用力到底,报出:“完成。”
九声机括接连响起,前八声短促有序,第九声最重,尾音拖长半息,随即整扇石门猛地一震。中央那片空白区域突然裂开一道细缝,幽光自缝隙中渗出,颜色偏暗,像是埋在地底多年的磷火被惊醒。
地面开始轻微震颤,不是剧烈摇晃,而是持续不断的低频震动,透过鞋底传上来。四人都没动,但身体本能地调整重心,站得更稳。
“门开了。”拿灯的队员喃喃道。
话音未落,一股气息扑了出来。
那不是风,也不是热浪,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压力,像是山体内部积攒多年的闷气猛然泄出。它贴着地面扩散,卷起一层薄灰,吹得铜盏里的火焰剧烈倾斜。持荧石的队员立刻弯腰将荧石抓起,往后退了两步。包扎手臂的队员左手迅速摸向腰间,抽出一把短刃,横在身前。拿灯的队员一手护住灯火,另一手撑地,半蹲着保持平衡。
路明站在最前方,没有后退,也没有拔工具。他只是微微低头,盯着那道正在缓慢扩大的门缝。幽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他的右手已经滑到腰侧,扣住了随身携带的铁尺,指节收紧,但手臂依旧垂着。
缝隙越拉越宽,起初只容一指,接着能看见半掌深的黑暗。那股气息始终未散,反而越来越强,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仿佛门后不是空洞,而是一头沉睡之物刚刚睁开了眼。
“别靠太近。”路明低声说。
三人闻言,又各自退了小半步,呈扇形分布,守住门前区域。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轻举妄动。火光在动荡的气流中挣扎,忽明忽暗,映得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摆动。
门缝已有一掌宽,能看到内侧岩壁上有类似符文的刻痕,但样式陌生,与此前所见皆不相同。幽光正是从这些刻痕中透出,亮度不高,却有种刺目感,看久了眼睛发酸。
“里面有人吗?”包扎手臂的队员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没人回答。这种地方,不会有“人”等着开门。
路明盯着那道缝,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门后的地面似乎比外面低了一层,形成一个向下的台阶。而就在那个台阶边缘,有一道极淡的痕迹,像是水渍干涸后的印子,但颜色偏暗红。
他眯了下眼,没多言。
这时,持荧石的队员忽然抬手示意:“听。”
众人屏息。
除了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另一种声音——极轻微的摩擦,像是石头与石头之间缓慢错动,来自门后深处。那声音断断续续,并不稳定,但每一次响起,门缝都会再扩一分。
“它还在开。”拿灯的队员说。
“等它完全打开。”路明道,“谁也不准先进去。”
他说完,往前走了半步,重新站到最前。其余三人默契地调整位置,将他护在中间偏后。四人的视线全都锁定在门缝上,身体紧绷如弓弦。
裂缝已经接近两掌宽,足以看清内部更多细节。台阶之下是一段短坡,通向更深的黑暗。坡道两侧的岩壁上,那些陌生符文越来越多,排列方式诡异,不似记录语言,倒像是某种警示。
那股气息仍在涌出,强度未减。空气变得厚重,呼吸都有些吃力。
路明的手一直没离开铁尺。他知道,门开了不代表安全。有时候,真正的危险,恰恰是从这一刻才开始。
门缝继续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