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黑公爵抵达已经倾复的顿沃德林之塔外围,象是驱赶牲畜一般,将132名人类祭品诱骗到广场上,并且用十分钟的时间通过空间切割的能力,将人们残杀殆尽后,它便完成了整个“呼唤仪式”最困难的部分。刺鼻的铁锈味弥漫在空气里,猩红的血河冒着热气,沿着印刻在广场的仪轨凹痕流淌,多馀的鲜血溢出了凹痕,顺着地面的细微弧度,流淌进了清冽的河道中。
“啪嗒,啪嗒”
血珠落在水中,扬起些许泛红的水花,水花迸溅在小船的木头底部,留下些许烙印般的褐色水渍。斐丽尔坐在船沿,百无聊赖地晃荡着靴子,顺着摇晃的脚,她放空地盯着逐渐变红的河道。虽然已经是世界末日了,但是人工修建的水道依旧在运作,顿沃河的水流静静地走着,宛若往昔旧日。水流声很是清冽,但是此时斐丽尔耳边却回荡着教团祭司们冗长而令人烦躁的仪式咒文。
按照原本的计划,斐丽尔本应该坐镇“赫沃斯洛城”以维持教团对于王国南方的控制,同时想办法派遣人手混入“传光者”组织。
但是在连续18次扔骰子,都扔出了1点之后,斐丽尔改变了自己的主意,她决定跟着黑公爵一起前往“顿沃德林之塔”进行献祭,召唤出足以对付蕾妮和夏伦的强大邪祟。
通过依旧掌握在教团手中的空间传送点,两人只用了一周时间就完成了献祭的前期准备,并且正式开始了献祭仪式。
“来吧,来自异维的伟大存在,我们呼唤您”
伴随着十几名中层祭祀的齐声呼唤,呼唤仪式也终于接近结束。
斐丽尔站起身,回头看向了仪式中心。
上百颗死不暝目的头颅被堆栈在了庞大仪轨的正中,黑公爵拄着长剑,沉稳而平静地吩咐道:“准备反制仪轨,还有三分钟,来自异维的强大邪祟就要来了。”
中层祭祀们停下了诵唱,他们静默而有序地施展起了他们各自的巡礼能力,一时间,广场上的血泊晶莹亮堂得宛若璀灿夺目的红宝石。
斐丽尔本来感觉有些无聊,毕竞活人献祭这种东西都是初看很刺激,看多了就只剩下农民种地一般的公事公办了。
然而渐渐地,斐丽尔却感到了一丝不安。
不知何时,一团团厚重的铅云从葡萄紫色的穹隆下落下,铅灰色混着黑色如同油画颜料般,在距离地面约莫20米左右的半空形成了一个扭动的旋涡。
“轰!”
下一瞬,一抹炽白的火光陡然击碎了黑暗,映亮了斐丽尔的眸子,她下意识一瞥,随后愕然发现中层祭祀们准备的“反制仪式”居然爆燃了!?
斐丽尔下意识就想行动,但下一刻,她看到了令自己头皮发麻的诡异一幕。
“开什么玩笑?”有个红发祭祀忍不住说道,“公爵阁下,这异维邪祟太强大了,我们控制不住!”“立刻终止仪式。”黑公爵沉声说道。
“开什么玩笑?公爵阁下,这异维邪祟太强大了,我们控制不住!”红发祭祀第二次说道。黑公爵也第二次说道:“立刻终止仪式。”
“开什么玩笑。”
广场上的所有人就象是反复排练的戏剧演员一般,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与话语,而天空中的旋涡却越转越快!
斐丽尔虽然还保持着意识的清醒,但是她瞳孔猛缩,心脏狂跳,这一刻,无聊感瞬间崩碎,冰冷的恐惧象是蠕动的蛆虫般爬上了她的后脊,噬咬着她的杏仁核。
“怎么可能?即使在完成过四重巡礼的大人物中,公爵也是佼佼者,它变成邪祟后说不定可以匹敌传说中的圣者,但现在就连公爵都这样了”
大脑空白了半秒,但恍惚间,她还是意识到了眼前诡异场景的原因一一这次呼唤,恐怕从异维中召唤出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可怖存在。
厚重的铅云飞速旋转,紫色的闪电在云层中闪铄,宛若枯萎树木干瘪的枝杈,下一刻,一团梦魇般的黑亮手掌从旋涡中探了出来,与手掌相伴的是一团缥缈纯洁的白色雾团。
黑亮手掌轻轻一抓,旋涡陡然扩大,下一刻,异维中的强大邪祟从旋涡中钻了出来!
“轰隆!”
邪祟钻出旋涡的瞬间,黑暗象是潮水般退散,缥缈朦胧的云雾凭空浮现,如最细腻的绸缎般环绕在邪祟脚下。
人们下意识抬头看向邪祟,下一刻,深渊潜流般澎湃的精神压力骤然迸发,祭司们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声嘶力竭的哭嚎声混着大笑声回荡,宛若某种缥缈浩荡,具有异域质感的弦琴乐。
红发祭司将手猛地插进眼球,手指死命向里挖掘,鲜血混着泪水乱飞;而旁边的另一名祭司则扑到了献祭用的尸体堆上,死命啃食起来,但还没啃两口,另一个祭司就一刀插进了他的肚子,象是野狗般撕咬起了流出的内脏!
短短三秒不到,广场上的祭司就以一种惨烈到难以言表的癫狂形式,全部死绝了。
一时间,整个场地上除了遍地尸体外,居然就只剩下了完成过四重巡礼的斐丽尔,以及黑公爵。他们的召唤成功了,而且召唤出的异维存在绝对强大到可以对付夏伦和蕾妮,但问题是这邪祟好象强大得有些过头了。
斐丽尔不由感到了一丝绝望,形势变化得如此之快,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刚才还觉得无聊,现在人生居然就要以这样荒谬的形式结束了。
“善。”异维存在的声音浩大缥缈,带着令人灵魂震颤的回音,“不错,作为秘术学者而言,你们很有资质。”
斐丽尔愣了一下,绝望的心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希望一一这邪祟居然能交流!
她咬紧牙关,抬头望向了漂浮在天空中的邪祟。
那邪祟浑身都覆盖着黑亮色的脓液,而脓液外则披着朦胧缥缈,宛若纯白绸缎般的披帛,它的身形鼓鼓囊囊,长满了令人作呕的怪异肉瘤。
而最引人瞩目的,就是它脖子以上的脑袋居然象是被斧头劈砍过一般竖分成了两半,其中一半长着一张肉乎乎的幼童的脸,而另一半则长着一张眼珠昏黄,干瘪翼铄的老人的脸,而在两张脸正中,则是被切断的脖颈。
旋涡逐渐散去,而这邪祟则再次抬起了黑亮的手,只是这次它的手中多了一枚造型古怪的铜币。“猜一面。”邪祟说道。
斐丽尔愣了一下,随后侧眸瞥了一眼黑公爵,此刻黑公爵正怔怔地待在原地,似乎完全没有理解邪祟的意思。
等了几秒,邪崇催促道:“猜一面。”
过往的交际花生涯,让斐丽尔从对方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些许不耐烦的意思,她深知不能再尤豫,于是当机立断地说道:“正面。”
邪祟的两颗脑袋都轻轻点头,下一刻,它翻腕向上掷出了铜币,铜币打着旋飞上天空,在空中停滞片刻,又打着旋落向了邪祟的掌心。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拉长的时间感知中,斐丽尔听到了自己的耳鸣与心跳。
邪祟的两颗脑袋笑了笑,它微微抬起手掌,冲着斐丽尔展示了一下猜正反的结果一一正面。“不错,很不错,胆识也不错。”邪祟称赞道,“你们可以叫我“质数’,我给你们一个交易,给我三颗一年阳寿的“灰烬契录’,我就可以给你们解答三个问题,同时给你们一些建议。”
“伟大的存在,我们没有灰烬契录。”斐丽尔斟酌着词汇说道,“有什么别的能为您效劳的吗?”名为“质数”的邪祟似乎并不意外,它笑了两声:“我被“牵引力’拉扯至此,那就证明我所渴求之物就在这个世界一一你们替我找到黄道人尸解前的残肢,然后重新召唤呼唤我,怎么样?”
黄道人?斐丽尔愣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伺奉国王的“神谕先知”似乎就曾自称为道人,难道这个邪祟指的黄道人就是“神谕先知”?这样说来,“神谕先知”应该也是来自异维中的超级邪祟?
“没问题,伟大的质数。”黑公爵似乎总算缓了过来,他颇为谦卑地说道。
“作为报酬,我预支给你们三个回答。”质数说道,“斐丽尔,你先问。”
斐丽尔悚然一惊,她下意识想问对方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但是话到嘴边,她还是克制住了这个愚蠢的冲动。
思索片刻,她决定问出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一被自己抛弃献祭的妹妹,究竟过得怎么样
斐丽尔舔了舔嘴唇,刚想开口,名为质数的邪祟就出声了。
“以你们的视角看,你的妹妹已经死了,将她从监狱中救出来的女人也死了。”质数幽幽说道,“斐丽尔,不用自责,如果你完成我的任务,我可以帮你把她完美复活。”
虽然妹妹的死早在斐丽尔的预料之中,但是听到这个消息,斐丽尔还是感觉心中有些刺痛。她思索片刻,想要问为什么对方知道自己想要问的问题,但下一刻,质数再次主动开口了。“我接下来说的话,不是回答,而是友善的提示。”它的两颗头颅同时开口,“凡夫俗子普遍相信,时间是单向流逝的,亘古不变,昼夜不停,但实际上,这只是个幻觉。过去,现在,未来实际上没什么区别,所以我抛弃了对现在的觉察,由此来看到过去和未来。”
斐丽尔完全没听懂质数在说什么,但黑公爵似乎若有所思。
“那您是怎么与当下的我们交流的呢?”他问道。
“这不算问题,所以我给你提示。”质数相当友善,完全不象恐怖的邪祟,反倒象循循善诱的老师,“只要知道了过去和未来,那想要推断出“现在’就是很容易的一一来吧,你来问第二个问题吧。”黑公爵微微眯起眼睛,思索起了该问什么。
他最关心的就是世界是否会毁灭,但如果只问这个,他又感到有些不甘心一一如果能通过其他相关的提问,来侧面推断出这个结论那就好了。
片刻后,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只要去问自己能否在接下来保持住显赫的地位就可以了,毕竞如果世界毁灭了,那自己的地位肯定就不保了。
于是他轻轻张开嘴,想要发问,但他还没说话,名为质数的邪祟忽然哈哈一笑,随后大笑着说道:“末日会结束的,世界不会毁灭,而你也会在未来至少100年内保住极为显赫的地位。”
黑公爵愣了一下,随后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思绪飞旋,想问问对方出手对付蕾妮和夏伦究竞是什么价格,但他还没张嘴,邪祟的脸色就陡然阴沉了下去。
“谨慎地思考你的言辞,公爵。”质数沉声说道,“认清你的身份,你有这种想法即是在冒犯我。我不可能帮你对付别人,你付不起让我动手的价格。”
但下一刻,质数的话锋陡然一转:“不过虽然我没法直接动手,但是我可以给你们一些小小的帮助。”话音未落,铅灰色的云朵再次旋转起来,下一瞬,广场上遍地尸骸忽然在某种无形的牵引力下飞了起来,随后象是被拍打的面团一般扭曲凝结,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型状扭曲骇人的猩红肉团。
“这东西只能用一次。”质数说道,“当时机合适的时候,它会自动对付你们的敌人的一一好了,我就说到这里,如果找到了黄道人的残肢,你们一定要记得付尾款。”
话音未落,名为质数的超级邪祟便无声消失在了空间之中,飞旋的铅灰色旋涡也消失不见了。“滴答,滴答”
血浆从天上飞旋的肉球洒落,斐丽尔怔怔地盯着肉球,无数奇怪的信息忽然涌入了她的脑袋。世界之外还有别的世界,即使这个世界毁灭,只要方法得当,也能活下来
“圣者在上,我们居然活下来了。”黑公爵摘下头盔,露出了完全由触手扭曲聚合而成的脑袋,“多亏你来了,不然我这次就死定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斐丽尔有些不自然地收回视线,“那邪祟让我们收集黄道人的残肢,那我们要放弃围堵蕾妮和夏伦,集中力量去对付“神谕先知’吗?”
黑公爵沉吟片刻,随后摇了摇头:“不着急,我们还是按原计划行动,稳住阵脚是最关键的,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想办法对付蕾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