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禹睁开眼时，天光已经从岩缝里移了位置。斜照进来的光线落在他手背上，暖的，不像刚才那样带着凉意。他动了动手指，藤蔓顺着短木剑缓缓卷回剑柄，动作比之前顺畅了些。
他坐直身子，胸口不再闷得慌，呼吸也稳了下来。那一战耗尽了力气，现在却觉得体内空荡之后有了余地，像是干涸的河床开始渗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五指收拢又张开，灵力虽未满，但经脉通顺，没有滞涩感。
小七靠在石壁旁，头微微歪着，眼睛闭着，但呼吸均匀。她手里还攥着那根枯草，指尖泛着极淡的一层绿光，像清晨叶尖上的露水颜色。竹篓放在脚边，里面多了几片嫩绿的草尖——是她不知什么时候采回来的，细叶贴着篓底铺了一层。
青绫站在洞口内侧，背对着两人，身形挺直。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一缕青焰在右手指尖轻轻跳动，忽明忽暗，节奏平稳。她没回头，可耳朵微动了一下，察觉到青禹起身的动作。
“你醒了。”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草叶。
“嗯。”青禹应了一声，把木剑横放在膝上，伸手摸了摸左耳的疤痕。那里不再发烫，也不再刺痛，只是有点麻，像是旧伤愈合后的余感。
他看着小七，见她眉头松展，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落下来一点。“我们得变强。”他说，“不能再靠拼一口气活命。”
小七睁开了眼，转头看他。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青禹继续道：“魔器毁了，但他们不会停。下次来的，可能不止这几个人。”他顿了顿，“我得把傀儡术和木系灵技再揉得紧些。之前用藤蔓控剑，太死板，反应慢了一拍，差点被绕后。”
小七撑着地面坐正了些，把枯草放进嘴里含着，另一只手摸了摸竹篓里的新草。“我能分出灵流了。”她说，“以前只能感觉到药草在哪，现在……能碰得到空气里的东西。”
她说着，抬起手，在面前轻轻划了一下。指尖拖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绿痕，像水波漾开一圈，旋即消散。
青绫收回火焰，转身走过来，在他们面前盘膝坐下。“我也在练。”她说，“化形之后，动作不一样了。腾蛇游走靠的是滑劲，人走路要抬腿、落地、借力，我不习惯。”
她站起身，原地走了几步，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些，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接着她突然蹲下，右手按地，左手向斜上方挥出。一道青焰自掌心喷出，击中三丈外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砰”地一声炸成粉末。
“刚才试了三次。”她说，“前两次断了火流，这次连上了。”
青禹看着那堆灰烬，点点头。“我们分开练一会儿。”他说，“你控火，我调藤蔓；小七静坐提纯灵力。等会儿再合一次，试试能不能接上招。”
三人各自散开。
青禹退到岩穴中央，把短木剑插在身前地上。他闭眼调息，手指贴住剑柄，藤蔓自根部缓缓舒展，沿着地面爬行，像活物探路。他想着早年在百草阁见过的傀儡——那些机关人手脚关节能转、能折、能弹，靠的是内部铜簧与丝线牵拉。他试着让藤蔓模仿那种结构，在末端分出细枝，缠住一块小石子，慢慢弯曲、抬升，如同手臂抬起。
第一次，藤蔓僵硬，石子掉了。
第二次，动作太快，枝条断裂。
第三次，他放缓心神，一点点引导灵力渗透进藤节处，模拟关节转动。石子终于被稳稳举起到齐肩高，随后轻轻抛出，砸在另一块石头上，发出清脆一响。
他睁开眼，嘴角微扬。
另一边，小七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她闭着眼，鼻息绵长。竹篓里的细叶草尖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她借着这股气息沉入体内，像梳头发一样，一缕一缕地理顺灵流。起初杂乱无章，后来渐渐凝成一线，从丹田升起，沿经脉上行至指尖。
她忽然睁开眼，抬手点向空中某处。一道细如发丝的绿芒射出，钉在墙上，留下一个芝麻大的小点，半晌才消。
她喘了口气，笑了下。
青绫独自在角落练习步法。她先学人走路，再加快，最后尝试腾跃。起初几次落地不稳，膝盖微颤，但她不停，一遍遍重复。她记得腾蛇在林间穿行的样子——不是跑，也不是跳，而是借风、借枝、借地势，一滑就是数丈。她试着把这种感觉带入脚步，起落之间多加一分巧劲。
她突然加速，冲向岩壁，在即将撞上的瞬间侧身翻转，左脚蹬壁借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她在半空中扭身，右手挥出，三道青焰接连射出，分别命中三块不同方向的碎石，接连炸裂。
她落地时单膝触地，缓了两息，才站直。
青禹看了，低声说：“行了。”
他拔起木剑，走到中间。“来一次演练，轻一点，别真打。”
小七点头，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目光清明。她抬手，指尖凝聚一点绿光，轻轻往前一推。那光浮在空中，缓缓移动，划出一道弧线，像是标记某个假想敌的轨迹。
青绫盯着那道光，脚步微动，身体已做好出击准备。
青禹左手结印，藤蔓自地下钻出，贴地潜行，悄悄绕向目标位置。就在小七的绿光拐弯瞬间，他低喝一声：“动！”
青绫猛然冲出，青焰在掌心压缩一瞬，随即爆发，直轰绿光所在。火光炸开，热浪扑面。
几乎同时，青禹挥手，藤蔓破土而起，如鞭抽打，横扫前方，模拟封锁退路。
小七在同一刹那抬手压下，掌心推出一股无形气流，像是压制残余反抗。
三人动作衔接紧凑，没有一人迟疑，也没有一处错位。
青绫收手，掌心余温未散。她看向青禹，眼中碧色稳定。
“接上了。”她说。
青禹点头，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眼神亮了些。他把木剑收回腰间，藤蔓自动缠好剑柄。他活动了下手腕，又摸了摸左耳的疤——那里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不再有任何异样。
小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把竹篓背好，从里面取出一片新采的薄荷叶，嚼了两下，递了一小片给青绫。青绫摇头，她就自己吃了，嘴边沾了点绿汁。
“我能分得更细了。”她说，“下次可以标两个点，或者画圈。”
青禹说：“你不用标得太准，只要给我个方向就行。剩下的我来补。”
青绫站在洞口，望着外面。废墟那边安静得很，连鸟影都不见一只。阳光照在焦黑的地面上，反着白光。她抬起手，掌心朝上，青焰再次燃起，这次不是为了攻击，而是测试控制力。火焰在她手中缩成豆大一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始终不灭。
“我能连着放五次。”她说，“不会再中途断了。”
青禹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他知道敌人会再来，也知道下一次不会这么幸运。但现在，他们至少不再是只能拼命的状态。
他把手放在剑柄上，藤蔓轻轻动了下，像是回应他的想法。
小七走过来，站到他另一侧。她没说话，只是把肩膀轻轻靠了靠他的手臂，像小时候那样。
青禹没动，也没说什么。
岩穴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晒热的土味。阳光照在三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映在石壁上，长短不一，却靠得很近。
青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清晰，指节有力。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还长。但至少现在，他们能走得稳一点。
小七从竹篓里拿出一根细藤条，随手编了起来。她编得慢，但手指灵活，很快就绕出一个小环。
青绫收回火焰，转身走回岩穴深处。她盘膝坐下，闭眼调息，掌心还留着一丝温热。
青禹站在原地没动。他望着洞外的废墟，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来，在两人中间坐下。他靠在石壁上，把短木剑横放在膝前，藤蔓垂落，轻轻搭在地面，触到泥土后微微蜷缩，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积蓄力气。
小七把编好的藤环递给他。他接过，看了看，没戴，只是放在剑柄旁边。
阳光从岩缝斜照进来，移到了他的鞋尖上。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
青绫的眼睫微微颤了下，依旧闭着。
小七仰头看着石顶的裂缝，看那一线天空由淡青转为浅蓝。
三人都没再说话。
岩穴深处，只有呼吸声轻轻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