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沿着河边慢慢走着。
远离了闹市区的喧嚣,河边的风带着几分凉意。
县城的护城河不算宽,水流也缓,两岸种着垂柳,昏黄的路灯藏在婆娑的树影里,把光撕得细碎,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脚下的水泥路面有些年头了,裂缝里顽强地钻出几根杂草。
河水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倒映着对岸小区里零星的灯火,偶尔有夜钓的人甩动鱼竿,发出“咻”的一声轻响。
宁梧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走着。
林幼薇跟在他身旁,手里还提着那个装旧衣服的袋子。
两人都没有说话。
刚才那种在夜市里大快朵颐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现实的问题就像是退潮后的礁石,重新露了出来。
宁梧把手里的空纸碗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没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林幼薇。
“刚才那一路,我试着用各种姿势感应了一下。”
“不管是天上地下,还是这河水里,完全没有哪怕一点空间波动的痕迹。”
林幼薇有些担忧地抿了抿嘴唇。
“也就是说我们要被困在这里了?”
“暂时来看,是的。”
宁梧双手枕在脑后,迈着悠闲的步子。
“这地方就像是个没信号的孤岛。”
林幼薇停下脚步,转身扶着河边的石栏杆,望着黑沉沉的河水出神。
“也不知道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顾前辈醒了,界壁破了,深渊入侵哪怕只是想想那个画面,都觉得让人窒息。”
“整个乾云城肯定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城防军在拼命,职业者在流血,普通人在逃难”
说到这,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几十块钱买来的白t恤,还有手里提着的那袋没吃完的炸串。
一种强烈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明明家园正在遭受灭顶之灾,自己却在这个和平得过分的世界里享受着廉价的快乐。
“可我们俩居然在这里逛街。”
“吃臭豆腐,抓娃娃,还在这里吹着晚风散步。”
林幼薇苦笑了一声。
“这种感觉太割裂了。”
“就像是逃兵。”
宁梧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手肘撑在栏杆上,看着河对岸那几栋亮着灯的居民楼。
“逃兵谈不上。”
“我们这是不可抗力。又不是我想跑的。”
“再说了,急也没用。”
他侧过头,看着林幼薇那张写满了纠结的侧脸。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我们要相信大夏的底蕴。”
“如果他们都顶不住,那我们在不在现场,其实结果都一样。”
“既然回不去,那就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林幼薇沉默了许久。
她知道宁梧是在宽慰她。
但也确实是实话。
虽然听起来很没心没肺,甚至有点摆烂的嫌疑。
但仔细想想。
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河腥味和泥土气的空气,慢慢吐出来。
“宁梧。”
“嗯?”
“谢谢你。”
“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宁梧挑了挑眉。
“就是想说。”
林幼薇顿了顿,在组织语言。
“今天真的很特别。”
“你知道吗?”
“今天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第一次。”
“这是我第一次吃这种路边摊,第一次穿这种地摊货,第一次进那种吵得要命的电玩城,也是第一次”
“和一个男生,在这样的晚上,漫无目的地压马路。”
宁梧笑了。
“体验生活嘛。”
“你可以把它当成一次特殊的社会实践课。”
“不,不仅仅是体验。”
林幼薇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向宁梧。
路灯的光打在她的脸上,那一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从未有过的光彩。
“来乾云城之前,我其实挺绝望的。”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是一条已经铺好的轨道,一眼就能望到头。家族的联姻,虚伪的社交,维持着完美的大小姐人设”
“我甚至想过,如果那次刺杀真的成功了,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宁梧皱起眉。
“别瞎说。”
“活着多好,臭豆腐还没吃够呢。”
林幼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啊,臭豆腐挺好吃的。”
她看着宁梧,眼神变得很柔和。
“其实我偷偷调查过你。”
宁梧有些意外。
“觉醒仪式上,觉醒了最没用的生活系职业,锻造师。”
“精神力评级e,体质评级d。”
“除了长得还算周正,没有任何优点。”
“甚至连学校的老师都建议你放弃职业者这条路。”
“所有人都说你废了。”
“所有人都觉得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注定是个生活在底层的普通人。”
宁梧摸了摸鼻子。
“听起来我还挺惨的。”
“那份资料写的确实都是实话。”
“我确实是个锻造师,也确实被很多人看不起。”
林幼薇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就在想。”
“如果是我的话。”
“如果我从云端跌落,所有的希望瞬间破灭,还得面对周围人的嘲笑和惋惜”
“我大概会崩溃吧。”
“我会躲起来,怨天尤人,或者干脆自暴自弃。”
“所以我当时很好奇。”
“当我真正见到你的时候。”
“我看到的,和资料上写的完全不一样。”
“你比我想象的要耀眼得多。”
“明明背负着那样沉重的落差,明明被所有人都不看好。”
“但我从你身上,看不到一点点颓废的影子。”
“你很乐观,很勇敢。”
“甚至有点没心没肺。”
林幼薇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明明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天赋,家世,财富。”
“但我却活得像个提线木偶,每天都在患得患失。”
“你救的不只是我的命。”
“宁梧。”
“是你让我看到,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
“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被所谓的命运束缚。”
“就算手里拿的是把烂牌,也能打得风生水起。”
说到这,林幼薇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在灯光下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上那双几十块的小白鞋在地上轻轻蹭着。
“所以”
“我很感谢这次意外。”
“哪怕现在回不去,哪怕这里是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但只要你在。”
“我就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其实”
宁梧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没你想的那么伟大。”
“我这人其实挺俗的。”
“我就是想活着,想过得好点。”
“至于别人怎么看”
“嘴长在他们身上,我总不能把他们嘴都缝上吧?”
“只要我自己知道我能行,那就行了。”
“这就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
林幼薇轻声说道。
“那种无视一切的自信。”
“那种哪怕身处泥潭,也要仰望星空的勇气。”
她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
抓住了宁梧放在栏杆上的手。
掌心相贴。
温度传递。
宁梧心里涌起一股别样的感觉。
俩人看着对方,越靠越近。
慢慢地融进了这充满烟火气的夜色里。
偷得浮生半日闲。
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