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风的打法,是山民特有的稳与韧,像长白山的青石,扎根极深,任你狂风骤雨,我自岿然。
面对猴子刁钻狠辣的攻势,他并不主动抢攻,脚下踩着看似朴拙的步子,实则每一步都踩得极实,腰胯如同磨盘的中心,稳稳带动着全身。
猴子的快拳、戳掌、低腿,一次次袭来,都被他或格、或挡、或卸,借力化力,消弭于无形。
他就像激流中一块沉稳的礁石,任凭水流如何冲击撕扯,最多溅起些水花,根基却纹丝不动。
转眼间,十几个回合过去,两人额角鬓边都见了汗珠,在堂屋明亮的灯光下闪烁。
猴子呼吸开始有些急促,他擅长的是一鼓作气的猛攻,最烦这种牛皮糖似的防守。
久攻不下,心火渐生,一丝焦躁爬上眼角。
他觑准一个苏清风双手刚刚格开他连环踢的空当,眼中凶光爆射。
竟不按常理出牌,低吼一声,整个瘦小的身躯像炮弹般前冲。
额头携着全身的重量和戾气,狠狠撞向苏清风的面门。
这一记头槌毫无征兆,纯属街头混混搏命的打法,却因速度极快、距离极近而异常凶险。
苏清风急偏头闪避,“嗤”的一声,额角还是被猴子粗糙的发际擦过,顿时火辣辣一片,皮肤被擦破,渗出血珠。
疼痛和刹那的眩晕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猴子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借着前冲头槌的势头未尽,右腿已然屈起,那精瘦却坚硬如铁的膝盖,像一柄蓄满力的攻城锤,带着呼啸的风声,阴狠毒辣地顶向苏清风毫无防备的小腹。
这一下若是撞实,轻则内脏震荡,剧痛丧失战斗力,重则可能肠穿肚破。
门口那两个黑影,嘴角已经勾起残酷的弧度。
陈管家眼皮低垂,仿佛不忍看;连座钟的嘀嗒声,都似乎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然而,就在那膝盖即将触碰到深蓝色汗衫的刹那。
苏清风一直低垂隐忍、缠着白色纱布的右手,动了。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
是出击。
五指在这一瞬间陡然张开,青筋在手背如小蛇般凸起,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整只手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只从沉睡中苏醒、瞄准猎物要害的鹰爪。
不,比鹰爪更迅捷,更精准,更铁血。
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近乎本能的简洁与冷酷。
“噗。”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接触声。
苏清风那只受伤的右手,如同最精准的捕兽夹,又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军人施展的“抓手夺刀”的变招。
在电光石火之间,不偏不倚,五指如铁钩般死死扣住了猴子顶来的膝盖骨上缘。
指尖深深陷入皮肉,扣住了骨骼的缝隙。
“嘶——啊。”
猴子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吸气声。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仿佛被烧红的铁钳狠狠钳住,一股尖锐剧痛混合着酸麻,从被扣处猛地炸开,直冲脑门。
那凝聚了全身力量的凶狠一顶,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力量反震回来,整条右腿瞬间一软,攻势戛然而止,凶悍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痛楚和惊愕。
就是现在。
苏清风眼中寒光暴涨,如同雪夜中饿狼的双瞳。
他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短促如雷的暴喝:“嘿。”声浪不大,却震得堂屋空气似乎一颤,带着山野的蛮霸和决绝。
军体拳第一套,挡击冲拳的发力精髓。
腰马合一,瞬间爆发。
扣住膝盖的右手不是向后拉,而是借助对方前冲未尽之力,更猛地向下一按、一旋。
同时,一直被猴子缠扣住的左手,小臂肌肉如同钢丝般绞紧,爆发出蓄积已久的所有力量,不是挣脱,而是配合右手的下按,向斜上方猛然一挣、一别。
这一按一挣,形成一股扭曲的、摧垮重心的合力。
猴子只觉得膝盖处传来撕裂般的痛,上半身被苏清风左手别得不由自主向前倾,重心瞬间偏移。
而苏清风的攻击,远未结束。
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几乎在双手发力制敌的同一毫秒,他左脚脚跟为轴,腰胯猛地一拧,身体侧转,右腿如同鞭子,又像一柄横扫的铁锏,自下而上,迅疾无比地扫出。
这不是寻常的扫腿,步伐扎实,弧线低平,快如闪电,直取猴子那唯一支撑在地的左腿脚踝后方。
军体拳常用腿法,“绊腿”与“弹踢”的结合,讲究快、准、狠,攻其必救,断其根基。
“啪。”
一声清晰的、骨头与骨头硬碰的闷响。
猴子只觉支撑腿的脚踝后方传来一阵钻心剧痛和难以抗拒的力道,仿佛被一根沉重的铁棍狠狠扫中。
下盘彻底被破,本就已失衡的身体再也无法维持,“噗通”一声巨响,结结实实、四仰八叉地仰面摔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后脑勺着地,发出令人心悸的“咚”的一声,震得地上的浮尘都微微扬起。
他眼前瞬间漆黑,无数金色银色的小星星乱窜,耳朵里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剧痛和强烈的眩晕让他瘫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只能发出嗬嗬的、痛苦的喘息,一时半刻根本爬不起来。
而苏清风,在猴子轰然倒地的瞬间,已经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一般,松手、撤步、收势。
他稳稳地重新站成了那个不丁不八的姿势,微微喘息着,胸膛起伏。
深蓝色的新汗衫,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一大片,紧紧贴在坚实的背肌上,勾勒出起伏的线条。
额角的擦伤渗着血,混着汗水流下。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白色的纱布上,新鲜殷红的血渍正迅速扩大、晕染,显然刚才那雷霆万钧的一扣,已然崩裂了伤口。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座钟的“嘀嗒”声变得异常清晰,每一次摆动都像敲在人心上。
只有猴子倒在地上的、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证明着刚才那兔起鹘落、凶险万分的搏斗并非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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