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许秋雅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那麻烦你了。”她低声说。
“不麻烦。”苏清风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想吃啥?”
“随便”许秋雅咬了咬嘴唇,“有馒头就行。”
“行。”苏清风点点头,大步走了。
许秋雅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卫生院大门口。
可她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怎么刚过去半个月,就多了个女人出来?
还是个老师。
还开枪打死了一个疯子,才救下这个老师的。
“应该就是见义勇为,没有别的事情吧?”
毛花岭公社的国营餐馆在街对面,是栋红砖平房,门脸上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
“毛花岭人民公社国营食堂”。
牌子上还贴着褪了色的标语:“勤俭节约,反对浪费”——那“反对”两个字下半截已经掉了,只剩下“反”字倔强地翘着个角。
正是午饭时间,餐馆里人不少。
几张油渍斑斑的木桌旁坐满了人,有穿着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亮的工人,有戴着草帽、裤腿还沾着泥点的农民,还有几个干部模样的人,中山装的口袋里别着钢笔。
空气里弥漫着油烟、菜香和汗味混杂的浓重气味,嘈杂的人声、碗筷碰撞声、后厨炒菜的“刺啦”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很,也拥挤得很。
苏清风推开门,立刻有股混着食物蒸汽的热浪扑面而来,还带着股大锅菜特有的、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的复杂味道。
“同志,吃啥?”
柜台后面,一个围着白围裙、戴着灰色套袖的中年妇女头也不抬地问,手里正飞快地拨弄着一把老旧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她面前的柜台上摆着个铁皮钱盒,里面零星散落着几分几角的纸币和硬币。
苏清风走到柜台前,抬眼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木牌菜单。
牌子是黑漆底的,字是用粉笔写的,有些已经模糊了,被手指或抹布蹭得只剩淡淡的痕迹,但仔细看还能辨认:
【主食】
【菜类】
【荤腥】
【汤水】
免费菜汤(随主食赠送)
木牌最下方还有一行用红粉笔写得歪歪扭扭的小字:
“注意:所有菜品均需凭票购买,严禁浪费粮食。6吆看书惘 勉沸越毒”
苏清风的目光在那行“猪肉炖粉条”上停留了一瞬。
八分钱不算贵,但需要一整张肉票——这年头,城镇居民每人每月也就供应三两肉,一张肉票就是一两的份额,金贵得很。
他摸了摸兜里嫂子给准备的那叠票证,有粮票,有布票,有工业券,还有肉票。
“同志,快点,后面还排着队呢!”
柜台后的妇女催促道,抬眼瞥了他一下。
苏清风收回目光:“要八个二合面馒头,一份猪肉炖粉条,一份熘肝尖,一份白菜炖豆腐。”
苏清风的这句话让柜台后的妇女抬起了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洗得发白的褂子,带着补丁的裤子,解放鞋上还沾着山路的泥土。
可开口就要八个二合面馒头,还要了两份荤菜。
1961年,这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吃法。
“八个馒头?”妇女确认道,“那可要二斤四两粮票。”
“嗯。”
苏清风从布包里拿出那叠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票证,一张张数出粮票,有两斤的整票,也有四两的零票,边缘都磨得起了毛边,但折得整整齐齐。肉票是淡红色的,一张整票,一张半票;菜票是绿色的,三张半票。
妇女接过票,对着窗户的光线仔细查验。
窗外午后的阳光很烈,透过油腻的玻璃照进来,在票证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确认无误后,她才扯开嗓子朝后厨喊:“八个二合面馒头——!猪肉炖粉条一份——!熘肝尖一份——!白菜炖豆腐一份——!”
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一个粗嗓门回应:“等着——!”
等待的间隙,苏清风的目光在食堂里扫过。
工人们三三两两围坐,啃着窝头就着免费的菜汤,聊着车间里的活儿;农民们蹲在墙角,从布包里掏出自家带的干粮,就着食堂买的一碟咸菜,吃得沉默;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坐在靠窗的桌子,面前摆着白菜炖豆腐和炒土豆丝,边吃边低声议论着什么。
“馒头来喽——!”后厨窗口递出一个大笸箩,里面躺着八个黄白相间的二合面馒头,还冒着腾腾热气。
妇女接过笸箩,用油纸麻利地包了四个馒头,放进苏清风带来的一个铝饭盒里。
剩下的四个馒头单独用另一张油纸包好。接着,她从后厨陆续接过三个菜。
猪肉炖粉条盛在一个粗陶碗里,深褐色的汤汁油亮,大块的带皮五花肉颤巍巍地浸在汤中,宽粉条吸饱了肉汁,晶莹剔透,酸菜切成粗丝,炖得软烂。
熘肝尖则是另一番风味——猪肝切成薄片,裹着薄芡,用葱姜爆炒,酱色浓郁,香气扑鼻。白菜炖豆腐相对清淡,但豆腐嫩白,白菜青翠,看着也清爽。
“饭盒。”妇女伸手。
苏清风递过两个铝饭盒。
妇女将猪肉炖粉条和熘肝尖小心地盛进一个饭盒,汤汁几乎要溢出来;白菜炖豆腐盛进另一个。
盖上盒盖时,铝制的盖子被热气顶得微微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