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围墙,红漆大门,门楣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毛花岭人民公社。
院子里几排平房,还有个小操场,旗杆上挂着五星红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张特派员先下了车,对苏清风和李念瑶说:“先去做笔录。王同志,你带李老师去卫生院看看伤口,处理好再来。”
王特派员点头,对李念瑶说:“李老师,走吧,卫生院就在隔壁。”
李念瑶看了苏清风一眼,有些不安。
“去吧,”苏清风说,“伤口要紧。”
“那你……”
“我做完笔录去找你。”
李念瑶这才点点头,跟着王特派员下了车。
她脚步还有些虚浮,下台阶时晃了一下,王特派员赶紧扶住她:“小心。”
苏清风目送他们走出大院,这才转身跟着张特派员往办公楼走。
公社卫生院就在大院东侧,是一栋红砖平房,比西河屯的卫生所大了不止一倍。门廊上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窗明几净,看着就正规。
王特派员扶着李念瑶走进门诊大厅。
厅里已经有不少人等着看病,长条木凳上坐满了人,有咳嗽不止的老汉,有抱着哭闹孩子的妇女,有捂着肚子呻吟的年轻人。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草药和各种体味混杂的气味。
“王同志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护士迎上来,看见李念瑶脖子上的纱布,眉头一皱,“这是……”
“西河屯小学的李老师,昨晚被歹徒劫持,脖子受了刀伤。”王特派员简单说明,“在屯里简单处理过,但伤口需要重新检查缝合。”
“快进来!”护士赶紧推开处置室的门,“周大夫在呢,让他看看。”
处置室不大,但干净整洁。
靠墙摆着个白色的铁皮柜子,上面放着各种药瓶、器械。窗边是处置台,铺着洁白的床单。
一个男医生背对着门,正在洗手池边洗手。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脸型方正,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透着一股严谨和专注。
白大褂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平整,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周大夫,”护士说,“这位是王同志带来的病人,脖子刀伤,需要处理。”
周济民点点头,目光落在李念瑶脖颈的纱布上:“坐下,我看看。”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
李念瑶在处置台边的凳子上坐下。
周济民小心地解开她脖子上那圈纱布。
动作很专业,手指稳定,尽量减轻病人的痛苦。
但纱布已经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揭开时还是牵动了皮肉,疼得李念瑶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点。”周济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纱布完全揭开,那道伤口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
皮肉外翻,边缘沾着血痂和药粉,渗着黄白的组织液。
周济民的眉头皱了起来:“要赶紧治疗。”
他转身打开铁皮柜,取出消毒器械:“必须缝合。许护士,准备麻药。”
话音落下,一个女护士端着器械盘走了进来。
李念瑶抬眼看去。
那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姑娘,梳着马尾辫。
瓜子脸,眉眼清秀,皮肤很白,是那种少见阳光的、医务工作者特有的白皙。
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眼睛很亮,透着一种干练和敏锐。
“许护士,”周济民说,“准备局部麻醉,利多卡因。”
“好的,周大夫。”被称作许护士的姑娘应声,动作麻利地准备器械。
李念瑶一听要拆线重缝,脸都白了。
“别怕,”周济民察觉到她的恐惧,语气缓了些,“局部麻醉,不疼。你这伤口要是感染了,麻烦就大了。”
许秋雅已经准备好了麻醉药。她走到李念瑶身边,轻声说:“李老师,放松,我先给你消毒。”
声音隔着口罩传来,有些闷,但很温和。
冰凉的消毒液涂在伤口周围,然后是麻醉针。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李念瑶身体绷紧了。
许秋雅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缓缓推药:“马上就好,深呼吸。”
她的手法娴熟,动作轻柔。
李念瑶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麻醉生效后,周济民开始清创、缝合。
他的手法专业流畅,每一针都精准均匀。
灯光下,他的侧脸专注而沉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许护士在一旁协助,递器械,擦汗,动作默契。
缝合进行了二十多分钟。
最后,周济民剪断缝线,给伤口敷上药,缠上崭新的纱布。
“好了。”他直起身,摘下手套,“伤口挺深,但没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缝了七针,七天后来拆线。这期间不能沾水,不能吃辛辣刺激的食物,尽量少说话。”
他从桌上拿起处方笺,快速写着:“我给你开点消炎药和止痛药,按时吃。还有,你需要住院观察两天,防止感染发烧。”
“住院?”李念瑶愣了一下,“我……我没带钱……”
“小队有说,医疗费用由小队支出。”王特派员在一旁说,“李老师你放心住下,手续我去办。”
周济民看了王特派员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写处方。
写完,他把处方递给许秋雅:“带李老师去后面病房,安排个床位。先打一针破伤风。”
许秋雅接过处方,扶起李念瑶:“李老师,跟我来吧。”
李念瑶站起身,对周济民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周大夫。”
周济民摆摆手:“分内的事。好好休息。”
许秋雅扶着李念瑶往外走。穿过走廊时,李念瑶轻声问:“护士同志,怎么称呼您?”
“我叫许秋雅。”许护士说,声音很轻,“秋天的秋,雅致的雅。”
“许护士,谢谢您。”
“不客气。”
与此同时,公社办公楼里,苏清风的笔录也做完了。
张特派员合上记录本,点了支烟。
是那种最便宜的经济牌,烟味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