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水泉指着自己流血的口鼻和沾满尘土的脸,那副狼狈相非但没有激起同情,反而更显得腌臜可憎。
他嗓子眼里挤出更加不堪的污言秽语:“王秀珍!你自个儿心里清楚!跟着小叔子住一个屋檐下,吃一锅饭,睡谁知道你们背地里”
“野汉子?你放屁!”
“给我闭嘴吧!”
一直搀扶着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的王秀珍的张文娟,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胸腔里翻腾的怒火。
她本是个爽利人,虽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但眼前这无赖的嘴脸和字字诛心的污蔑,实在超出了她能容忍的底线。
张文娟将王秀珍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挺身上前一步,瘦削却挺拔的身姿在暮色中像一杆标枪。
她清脆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却字字清晰,砸在傍晚寂静的土路上,也砸进每一个围观乡邻的耳朵里:
“各位叔伯婶子,老少爷们儿!我张文娟,后街老张家的闺女,今天在这儿,当着咱们屯子老少爷们儿的面,给我秀珍嫂子和清风做个见证!”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半熟悉的面孔,最后定格在眼神躲闪、试图耍赖的王水泉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破谎言的锐利:
“秀珍嫂子自打进了苏家的门,是咋样一个人,咱们屯子里长眼睛的谁看不见?苏家大哥走得早,撇下秀珍嫂子!她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家里家外,田里灶头,哪一样不是她在咬牙硬撑?她手上那老茧,比有些老爷们儿还厚!她说一句苦了吗?喊一句累了吗?!”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晚风穿过杨树林的沙沙声。
许多妇女,尤其是上了年纪的,感同身受,不住地点头,看向王秀珍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和认可。
张文娟话锋一转,指向苏清风:“再说清风!他是怎么拼了命地想把这个家撑起来?上山下套,进林子打猎,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前些日子拖着豹子鹿回来,那一身的伤和累,大家伙儿都是亲眼见的!那是用命给家里换口粮,换活路!这样的叔嫂,相依为命,清清白白,把日子从悬崖边上一点点拽回来,容易吗?他们之间的情分,那是患难与共,是比血还浓的亲情!容得下你这种腌臜泼才在这里满嘴喷粪,胡乱攀咬?”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起伏,手指几乎要点到王水泉的鼻子上:
“倒是你!王水泉!你是秀珍嫂子的亲哥!你今儿来是干啥的?是走亲戚送温暖吗?不是!你是又来逼债、要钱!你瞅瞅你自个儿这副模样!眼窝深陷,面色蜡黄,一身邪气!你为啥缺钱?因为你赌!你在你们屯子里那点破事,真当没人知道?输了钱就回家闹,爹娘那点棺材本,早被你掏空了多少回!这次更绝,连秀珍嫂子偷偷塞给二老救急、抓药看病的十块钱血汗钱,你都下得去手抢!抢了不算,二老拦你,你还敢动手打!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那是生你养你的亲爹娘啊!”
张文娟的指控,一句比一句重,像一连串裹着冰碴子的石头,砸得王水泉晕头转向,也砸得围观的乡亲们心头火起。
“啥?抢爹妈的钱?还动手打老人?”
人群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颤巍巍地站出来,是屯里最重孝道、德高望重的孙老蔫儿他爹,他指着王水泉,气得胡子直抖:“畜畜生啊!咱们庄稼人,活的就是个孝字,就是个勤恳!你这种败类,天理不容!”
“怪不得秀珍气成这样!摊上这么个哥,真是祖上没积德!”
赵大锤的婆娘性子最烈,闻言眼睛都红了,顺手就从路边柴火垛抽出一根结实的枣木棍子。
“滚!立刻给我们滚出长西河屯!别脏了俺们的地!”
“对!滚出去!”
“这种赌鬼加不孝子,送到公社去游街!”
“揍他!省得他以后再去祸害别人!”
群情激愤。
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道德约束却格外强烈的年代,尤其是在相对封闭、重视宗族伦理的农村,赌博和虐待父母,是触及了最根本的底线。
原本有些觉得苏清风动手打人,或许有些鲁莽,此刻也彻底倒向了苏清风和王秀珍一边,只觉得那一拳一脚还打得轻了!
许多人挽起袖子,怒目而视,渐渐围拢上来。
王水泉彻底懵了,也彻底慌了。
他耍无赖、混不吝的那一套,在自家人面前或许还能奏效,但在这些同仇敌忾、秉持着最朴素正义观的庄稼汉面前,毫无用处。
王水泉看着那一张张被夕阳余晖和愤怒染红的脸庞,听着那一声声“扭送公社”、“打断腿”的怒吼,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知道,这些泥腿子真急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公社的民兵可不会跟他这种人有啥客气。
“好!好!王秀珍!你行!你厉害!”
他色厉内荏地朝被张文娟和苏清风护在身后的妹妹吼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走调。
“联合野汉子和外人来对付你亲哥!你给老子记住!这事儿没完!咱们走着瞧!”
他又转向围观人群,挥舞着脏兮兮的手臂,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们你们别信她!这娘们儿胡说八道!我没有我没”
“证据?”张文娟冷笑一声,打断他,“要不要现在就去你们屯子,找你爹娘对质?找你们屯子的队长问问,你王水泉是不是把自家那点自留地都快输光了?是不是整天游手好闲,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这话彻底堵死了王水泉的退路。
他张了张嘴,像条离了水的鱼,只剩下徒劳的开合。
在众人鄙夷、愤怒如同实质的目光逼视下,他最后那点虚张声势也消散殆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狼狈。
“还不滚?”
一直沉默护在王秀珍身前的苏清风,此刻往前稳稳踏出一步。
他没有吼叫,只是低沉地吐出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