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有些耳熟,又因为距离和疲惫而显得模糊。
王秀珍停下脚步,费力地扭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张文娟也扶稳了她,一同看去。
苏清也同样朝着那声音放心看去。
只见从河滩另一头、靠近老河套芦苇丛的土埂子后面,急匆匆转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影个子不高,有些佝偻,走得近了,借着最后一抹天光,王秀珍才看清。
是她娘家大哥,王水泉。
王水泉比王秀珍大十来岁,此刻穿着一身沾满油渍和泥点、几乎看不出本色的衣服。
袖子挽起一截,露出瘦骨嶙峋、青筋毕露的小臂。
他头发蓬乱,脸上挂着常年不散的惫懒和一种讨好的、却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讪笑。
眼睛有点浑浊,眼白泛黄,一看就是没睡好或者心思重。
“哥?”
王秀珍心里咯噔一下,声音里带着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咋来了?这天都黑了。”
王水泉快步走到近前,先是瞟了一眼旁边扶着王秀珍的张文娟,含糊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哟,个把月不见,怎么长胖了些?”他语气随意,显然并不真关心。
王秀珍随即问道:“哥,你大老远从屯子过来,是有啥事?”
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大哥,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这几年,来一次,多半没好事。
王水泉搓了搓那双同样干瘦、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脸上的讪笑更浓了,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也没啥大事就是就是手头有点紧巴,过来看看你。秀珍啊,你你手头宽裕不?能不能先借哥几个应应急?不多,就就五块钱!等秋后队里分了红,哥一准儿还你!”
果然!
又是借钱!
王秀珍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脸上那点因为见到娘家哥哥而勉强挤出的温和也消失殆尽,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深深的无力与厌烦。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点距离,声音冷了下来:“哥,我没钱。你也知道我家啥光景,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来的钱借你?”
“没钱?”
王水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露出一副“你骗鬼呢”的表情,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点惯有的无赖腔调。
“秀珍,你跟哥还藏心眼子?你前两天不是刚回家,偷偷塞给咱爹妈十块钱吗?那可是十块啊!你都能拿出十块给那两个老不死的,跟亲哥借五块就没有?”
这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王秀珍心里。
她给爹妈那十块钱,偷偷摸摸省下来,想着爹妈年岁大了,身体不好,手里该有点钱应急的!
那是她这个出嫁女儿能尽的最后一点孝心!
怎么怎么就到了他嘴里,还成了他借钱的由头?
一股怒火混合着长久以来的委屈和失望,猛地冲上王秀珍的头顶。
她脸色煞白,手都在抖,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王水泉!那钱是给爹妈的!是给爹妈看病抓药、买口吃的的!你你是不是又把那钱拿去了?”
王水泉被她直呼其名和锐利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但随即又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蛮横取代。
他脖子一梗,混不吝地说:“拿了咋了?用了咋了?我是他们儿子!他们的钱不就是我的钱?那两个老棺材瓤子,手里攥着钱有啥用?还不如给我应应急!我还我还”
他忽然停住,眼神闪烁。
“你还怎么?”王秀珍逼问,心里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王水泉撇撇嘴,像是豁出去了,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冷漠:“我还我还嫌他们啰嗦,推搡了他们几下。老不死的,就知道护着那点棺材本!”
“你——!”
王秀珍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差点没站稳。
张文娟在一旁听得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用力扶住王秀珍。
“你把爹妈的钱抢了你还打他们?”
王秀珍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她死死盯着王水泉,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王水泉!你还是不是人?那是生你养你的爹妈啊!你自己不争气,在屯子里跟那帮二流子打牌,把自家那点自留地都输得差不多了,整天游手好闲,浑浑噩噩!爹妈那点棺材本,前前后后被你掏空了多少次?现在现在你连他们最后一点活命钱都抢,还动手?你畜生不如!”
积压多年的愤怒、对父母的心疼、对这个不争气大哥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上次娘家,就是被他气的不舒服。
这次还来找她要钱。
王秀珍也顾不得什么了,她猛地跨前一步,扬起那只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有力的手,朝着王水泉那张令人憎恶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王水泉被打得头一偏,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红掌印。
他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忍让的妹妹会突然动手,愣了一瞬,随即暴怒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凶光:
“好你个王秀珍!敢打你哥?!反了你了!”
他嗷唠一嗓子,不管不顾地伸手就朝王秀珍用力推搡过去!
王秀珍正在盛怒和激动的当口,脚下本就不稳,被他这蓄力一推,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跌去,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坚硬的土路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如同猎豹般从后面猛地冲了过来!
是苏清风!
他一直在边上看着,看是嫂子的家事,也不好管。
他一个外人,能做什么?
但看着吵架越来越凶,心知不对,就提防着点儿了。
正看到王水泉对王秀珍动手!
苏清风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上前,在王秀珍即将摔倒的瞬间,张开双臂,稳稳地、结结实实地将她接住,抱在了怀里!
巨大的冲力让他也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王秀珍惊魂未定,靠在他胸前,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为愤怒和后怕而不住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