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珍也没闲着,她从仓房角落的瓦罐里,取出小心保存的一小块马鹿后腿熏肉。
苏清风选着拿一部分肉和钱。
马鹿肉毕竟难得打中。
豹子肉腥味重,就不吃了。
那肉黑红油亮,硬邦邦的。她用清水稍微冲洗了一下表面,然后放在案板上,拿起家里唯一那把有些钝的菜刀,用刀背用力拍了几下,让紧绷的肉质稍微松散,再仔细地切成薄如纸片的肉片。
每一片都带着漂亮的脂肪纹理,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熏肉特有的醇厚香气,随着刀起刀落,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苏清雪早被这香气吸引,凑到案板边,眼巴巴地看着,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嫂子,这肉真香!咱今晚能吃几片?”
“少不了你的。”王秀珍笑着,用刀尖挑了一片最小的、几乎透明的肉片,递到苏清雪嘴边,“先尝尝咸淡。”
苏清雪啊呜一口叼住,眯着眼睛细细咀嚼,小脸上顿时绽开无比满足的笑容:“香!真香!还有点烟熏的味儿,好吃!”
这边,苏清风已经搅好了面疙瘩,大小均匀,裹着一层薄薄的面粉。
王秀珍在锅里添上水,苏清雪把火烧旺。
待水滚开,苏清风将面疙瘩均匀地撒入沸腾的水中,用勺子轻轻搅动,防止粘连。
白色的面疙瘩在滚水里沉沉浮浮,很快变得半透明。
王秀珍将切好的熏肉片,一股脑全倒进锅里。
深色的肉片一遇热汤,立刻卷曲起来,边缘泛起油花,那股子混合了烟熏、盐渍和肉香的浓郁气味,瞬间被激发出来,与面汤的质朴香气热烈地交融在一起,充满了整个灶房,甚至溢出屋外。
这香味,比下午河滩上任何一顿简陋的干粮都来得实在,来得诱人,直往人心里钻。
“差不多了,撒把盐。”王秀珍说着,捏了一小撮宝贵的粗盐,撒进锅里。
想了想,又从一个旧罐头瓶里,捏了一小撮晒干的野葱末,撒在汤面上,算是最后的点缀。
翠绿的葱末落在乳白色的面疙瘩和酱红色的肉片上,颜色顿时鲜活起来。
苏清风拿来一个边缘磕掉好几处瓷的大海碗,王秀珍用勺子将疙瘩汤连汤带料盛出来,装得满满当当。
面疙瘩晶莹,肉片油润,汤面上飘着零星的油花和翠绿的葱末,热气腾腾。
“清雪,把炕桌收拾出来。”苏清风吩咐道。
苏清雪应了一声,去了屋子里收拾。
没一会,王秀珍又从一个咸菜坛子里捞出几根腌萝卜,切了一小碟,连同洗干净的婆婆丁和一小碗自家下的大酱,一起摆上炕桌。
三人脱鞋上炕,围坐在炕桌旁。
奔波劳累了一下午,此刻,在这方属于自己的、被温暖灯光笼罩的小小空间里。
面对着一碗内容扎实、香气扑鼻的疙瘩汤,所有的疲惫似乎都找到了安放之处。
窗外是沉沉的山村夜色,远处或许还有几声犬吠,但屋里,只有碗勺相碰的轻微声响,和满足的叹息。
苏清风先给王秀珍盛了满满一碗,又给苏清雪盛上,最后才给自己盛。
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
咸香滚烫的汤汁带着熏肉特有的风味滑入胃中,一路暖到四肢百骸。咬一口面疙瘩,劲道;嚼一片熏肉,咸鲜韧香,越嚼越有滋味。就着一口清爽微苦的婆婆丁蘸酱,恰到好处地化解了肉的油腻。
“好吃。”苏清风低声说了一句,埋头大口吃起来。
额头的汗又冒了出来,但这次是因为食物的热度,带着畅快的满足。
王秀珍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看看小口小口吹着气、吃得眉眼弯弯的苏清雪,自己碗里的热气熏湿了她的睫毛。
她慢慢地吃着,心里那根紧绷了一天的弦,终于在这寻常却踏实的晚餐时光里,悄然松缓下来。
日子是苦的,活计是累的,但至少这一刻,灯光是暖的,食物是香的,家人是齐整的。
这就够了,这就是支撑着人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挣扎、继续向前的最朴素也最坚韧的力量。
歇了一夜,身上的酸疼并未完全消退,反而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清晨醒来时,每动一下都能听见关节细微的抗议声。
但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屯子里各家各户的烟囱开始冒出或浓或淡的炊烟,新一天的生计催着人起身。
苏清风的伤手经过盐水简单清洗,用干净布条重新缠好,火辣辣的疼变成了沉闷的钝痛。
王秀珍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些,但眼神却比昨天多了些平静。
两人就着昨晚剩下疙瘩汤,对付了几口,便又收拾起那几件不离手的工具——柴刀、老?头、水壶。
布口袋里,王秀珍依旧揣上了两个苞米面饼子。
走出院门,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清新,吸进肺里,让人精神微微一振。
屯子里已经有了走动的人影,都是朝着村北河滩方向去的。
彼此见面,点点头,或简短地问一句“吃了没?”,回答多半是“对付了”或“还没,带着呢”,脚步却都不停。
工分的吸引力,比任何寒暄都实在。
走到昨天集合的老地方,河滩上已经聚了差不多的人。
经过一天的劳作,许多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里的渴望丝毫未减。
林大生依旧蹲在那块大青石上,吧嗒着早烟袋,烟雾在清冷的空气里缓缓飘散。
他目光扫过陆续到来的人群,看到苏清风和王秀珍时,微微点了点头。
老会计已经摆开了摊子,准备登记。
苏清风他们过去报了到,依旧被分到昨天那片靠近河沿的“硬骨头”地。
正要过去,一个爽脆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秀珍嫂子!清风!”
是张文娟。
她今天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旧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利落地绾在脑后,脸上带着晨光也掩不住的明朗笑容,手里也拎着?头和水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