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串庞大到令人咋舌的数字从李沅口中流泻而出,充满了金属般的质地,沉甸甸地砸在暖阁温暖的地面。即便是站在角落的阿七,那万年冰山似的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这哪里是开店,这简直是搬山填海般的物资调动!背后牵扯的利益、物流、仓储、人力,足以盘活无数行会、撬动万千小民生计,更会剧烈搅动西域商路的神经。
“眼下开店在即,为保万全,这些主料采购,”李沅合上册页,目光炯炯,“属下建议,初期全部先从咱们渭水名下商行的仓储调拨、垫付!待开张后,渠道理顺,货源稳定,再考虑逐步放开一小部分给相熟的其他商行代理。”他顿了顿,“这样既能立稳招牌口味,也能暂时控住核心秘密不外泄,免得配方流入太快。”
“不行。”
玄渊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温和如玉的调子,却带着不容抗辩的力道。
李沅一怔:“东家?商行那边……”他是考虑保密和初期供应稳定才出此策。
暖阁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李沅看到玄渊唇角似乎极其短暂地向上牵动了一瞬,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如同拨开了云雾,瞬间变得无比通透,仿佛映照出千里风沙与万里海塘:
“全部攥在手里自己赚,岂不是吃独食?”玄渊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讲述某个极浅显的道理,“前期我们占着核心方子的源头,这钱大头自然跑不了。可花椒、麻椒、豆豉、豆瓣酱这些东西,说到底,只是寻常食材,只是用法变了个方向。”
他屈指轻轻一弹手中那块黄玉髓,发出一声极其清越的、玉磬般的微响:
“这生意,我们要做,但也得让长安城里的粮商、西市里那些胡商、走河西的走商、蜀中的椒园园主、陇右的油菜田农……甚至关中那些种蒜栽葱的农户……”
他目光投向窗外,越过渭水烟波,仿佛看到了更辽阔的地方:
“都要尝到甜头才好!”
“一枝独放不算本事,我要的是……大唐满园春色!”
玄渊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在阁中回荡,仿佛有千钧之力!那平静的语调下,蕴含的却是足以改天换日的宏大谋略!他的火锅,不仅仅是美味,更是撬动整个大唐经济链条、尤其是刺激西域与大唐核心之地贸易往来的一根杠杆!
“一枝独放不算本事,我要的是大唐满园春色!”李沅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仿佛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沉甸甸的砖石,在他意识深处堆积起一座前所未有的宏大城池!东家的眼光,永远不局限于一家店铺、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在落子的瞬间,便已俯瞰整个天下,布局千秋!一股混杂着震撼、激动与无限向往的热流猛地撞上他的喉咙口,令他几乎失声!
“……春满园!”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眼底瞬间迸发出比殿外残枫更炽亮的光!
玄渊微微一笑,不再多言。他轻描淡写地从鹤氅袖中取出一方薄如纱、通体莹白的玉板,随意往身侧矮几上的托盘里一放,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基础五味底料的料坯,我已着人备妥了。这方玉板里封存着炼化好的第一批精华料引,足够勾兑十五万斤基础底料。”他目光转向侍立的阿七,“后续每月所需料引成坯,由阿七按时送去府上成汤坊的秘库。记得,以月为期,提前一月与阿七确认数目便是。”
“是。”阿七一步从门侧暗影中踏出,走到矮几旁,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伸手取过那方小小的玉扳指,指尖拂过其温润表面,一股极其精纯微薄却又浩瀚如星海的气息隐隐散逸又瞬间收敛。他神情不变,只是朝李沅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动作利落地将玉板收起,动作精准无声。
李沅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整理袍袖,对着阿七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礼。这礼行得心服口服。阿七代表的是东家意志的延伸,是那庞大商业网络中最锋利的执行之刃。有他在,那十五万斤乃至日后源源不断的底料根基便稳如泰山。
阁内再次安静下来,唯有兽首铜炉中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暖意弥漫,窗外湿冷的薄雾依旧缠绕,但这听涛阁内,一种名为“未来”的庞大图景,已在椒麻辛香的升腾气息中悄然铺开。
玉茧子和巽二郎。
两人驾云而来,速度不快,但姿态从容。玉茧子依旧是一身月白僧衣,外罩锦斓袈裟,手持一串沉香木佛珠,面容俊秀,眉目间透着佛门弟子特有的慈悲与智慧。巽二郎则是一袭青衫,腰悬长剑,长发以木簪束起,剑眉星目,气度潇洒,颇有几分游侠风范。
两人本是朝着四海楼方向去的,但越靠近,神色便越是凝重。云头渐渐放缓,最终悬停于半空。
玉茧子侧过头,看向巽二郎,轻声问道:“你感受到了么?”
他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空中清晰可闻。月白僧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锦斓袈裟上的金线在星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双目微眯,神识如潮水般铺开,感知着下方那令人心悸的气息波动。
巽二郎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立于云头,青衫猎猎,目光如电,扫过下方山河。良久,他才缓缓点头,面色凝重:“感受到了。”
他伸手指向云下的一片水域。那里是渭水的一段支流,水面平静,在星光下如一块墨玉。“这一块儿,”他沉声道,“有大量的水族妖仙气息。数量……过百。”
他又指向不远处的一片苍翠山峦。山势起伏,林木葱茏,在夜色中如蛰伏的巨兽。“这一片,”他继续道,“有地仙和妖仙的气息。地仙数十,妖仙……也不少。”
他收回手,看向玉茧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色:“这种规模的集结,可怕的狠啊。”
玉茧子默然不语。他手中佛珠捻动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一颗颗沉香木珠在指尖滑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神识细细探查,越探越是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