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渊的目光在那张金色封贴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伸手去拿,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或贪婪的神色。他只是抬起眼,看向黄朝,眼神清澈而直接:
“道友直说吧。”
无功不受禄。如此重礼,必有所求。或者说,这并非礼物,而是“敲门砖”,是接下来真正谈判的“诚意金”。
黄朝似乎早就料到玄渊会有此一问。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加认真,也更具压迫感。他盯着玄渊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那年,草原上那帮人杀到长安城下,那位陛下只带了几个随从就敢去谈,谈了个渭水之盟出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玄渊的反应,继续道:
“想来,道友,你便是那位陛下的底气吧?!”
这话问得极其直接,也极其尖锐!直接点破了玄渊与大唐皇室,尤其是与李世民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关系!更隐隐指向了当年那场看似凶险、实则暗藏玄机的“渭水之盟”!
玄渊闻言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莫测高深的味道。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仿佛黄朝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黄朝看着玄渊那副淡然处之的模样,心中了然。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涉及凡间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事能说不能做,彼此心照不宣即可。对方既然不否认,那便是默认了。这反而让他心中一定,至少,对方的立场和一部分底牌,清晰了。
他不再追问,而是话锋一转,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既然都聊到这份儿上了。道友仙宗何处?”
这是在问玄渊的出身,问他的靠山。到了他们这个层面,个人的修为固然重要,但背后的势力,才是决定对话分量和合作可能性的根本。
玄渊放下茶盏,抬眼,迎上黄朝探究的目光,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万寿。”
“万寿”二字出口的瞬间,黄朝一直维持着平静无波的脸,终于控制不住地变了颜色!
他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清澈的眼眸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后怕?他放在桌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虽然立刻被他强行稳住,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却无法掩饰。
万寿山!
那个地方!那个名字!
对于他们这些传承久远、知晓诸多上古秘辛的世家子弟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不是寻常的仙山福地,不是那些占据一隅、称宗道祖的普通宗门!那是地仙之祖的道场!是连天庭、灵山都要谨慎对待的庞然大物!是真正超然物外、底蕴深不可测的古老存在!
更重要的是,就在不久之前,万寿山刚刚做了一件震动三界的大事——以一家之力,硬抗佛门、天庭、妖族三方联手,反杀一尊菩萨、数名大罗金仙、太乙金仙无数!
黄朝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了几下,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想起临行前,家族中几位族叔的争论。有人主张对灞水之事强势介入,有人主张静观其变,也有人主张接触试探。最终,是他力排众议,决定亲自来这一趟。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何等正确!不,是何等幸运!
幸亏!幸亏老爷子当时没有发话,默许了他的行动。幸亏那几个主张强势介入、甚至暗中撺掇要对渭水动手的族叔,因为某些原因,没有真正参与到之前那场围攻万寿山的战事中去!否则……以万寿山那帮杀才睚眦必报、护短到极点的性子,今日他黄朝踏入这四海楼,恐怕就不是坐着喝茶聊天,而是能不能活着走出去的问题了!
还好,还好!家族与万寿山之间,没有直接的血仇!甚至因为某些久远的原因,还有一丝香火情分在。这,或许就是今日还能坐在这里“聊聊”的基础。
黄朝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震惊、后怕、庆幸、警惕……种种情绪交织。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恭敬?
他再次端起茶盏,这次的动作比之前更加郑重。他双手捧起茶盏,对着玄渊,微微颔首:
“原来是万寿山的高足,失敬。”
语气诚恳,姿态放低。
玄渊坦然受了他这一礼,也端起茶盏,回敬了一下,淡淡道:“道友客气。”
两人再次饮茶,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如果说之前是平等的、带着试探和交锋的对话,那么现在,黄朝的态度里,明显多了一层对玄渊背后势力的忌惮与尊重。
放下茶盏,黄朝沉吟片刻,似乎在重新组织语言。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金色的“赤铜矿脉”封贴,又看了看玄渊,忽然问道:
“道友在渭水经营,又得陛下信重,想必志不在小。这四海楼,便是第一步?”
玄渊不置可否:“谋生而已。”
黄朝笑了笑,显然不信这托词,但也不点破,转而道:“我江夏黄氏,虽偏居一隅,但在南赡部洲,尤其江淮、荆襄一带,还算有些根基。商路、货殖、消息渠道,都略通一二。”
他顿了顿,看着玄渊:“道友若有意将生意做得更大些,或许……我们可以聊聊。”
这是在递出橄榄枝了。不再纠结于灞水的得失,而是着眼于未来的合作。一条赤铜矿脉是敲门砖,现在,他拿出了真正的筹码——江夏黄氏在南方的势力网络。
玄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思考。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似乎与当前话题无关:
“江夏黄家,和七重天的黄家,什么关系?”
黄朝闻言,眼中再次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玄渊会突然问起这个。七重天黄家,那是他们在天庭的一支重要分支,地位显赫,但与下界的江夏本宗,关系颇为微妙。玄渊能知道七重天黄家,并不奇怪,但在此刻问起,显然意有所指。
他略一沉吟,决定坦诚相告。到了这个份上,隐瞒没有意义,反而可能坏事。
“本宗与分宗。”黄朝言简意赅。
玄渊听完,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本宗与分宗。
这话听起来简单,但里面的水,可就深了。
按照常理,飞升天庭、位列仙班,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分支往往比留在人间的本宗更加显赫。但在某些极其古老、底蕴深不可测的世家大族里,情况可能恰恰相反。留在人间的本宗,或许才是真正掌握着家族最核心传承、最古老秘密、最深厚底蕴的存在。天庭的分支,或许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牌面,或者是为了某些战略布局而存在的触角。
江夏黄氏,自称本宗……这意味着,他们很可能属于后者。
一个隐藏在人间,底蕴可能比天庭分支还要深厚的古老世家。
玄渊心中对江夏黄氏的评估,瞬间又拔高了一个层级。同时,也明白了对方为何对“吃凡人”之事反应如此激烈,为何能培养出黄朝这般年纪轻轻便根基扎实的天仙,又为何能随手拿出一条赤铜矿脉作为“见面礼”。
这潭水,比预想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