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少年清澈中带着审视,玄渊平静中带着淡然。
短暂的沉默后,黄朝率先开口,声音清朗悦耳,语调平稳,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经过严格训练的从容:
“江夏黄氏,黄朝,见礼了。”
他双手抬起,左手压右手,举手加额,躬身九十度,行了一个标准的、极其古雅的道揖。动作一丝不苟,流畅自然,显示出极好的教养。
玄渊亦抬手还礼,动作同样标准,却更添几分随意洒脱:“渭水,玄渊。来者是客,请坐。”
他侧身,引向大堂一侧。那里早已摆好了一张花梨木的八仙桌,四张同材质的官帽椅。桌上摆放着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一只红泥小炉上坐着铜壶,壶嘴正冒出袅袅白气。
黄朝目光在茶具上扫过,微微点头,也不客气,率先走到主位对面的一张椅子前,撩起衣袍下摆,从容坐下。“阿叔”则无声地走到他身后半步处站定,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玄渊在黄朝对面落座。阿七和邹凉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跟过去,而是退到了大堂边缘的阴影处,看似随意,实则隐隐封住了可能的退路。
一名穿着青色布衣、手脚利落的小厮无声无息地出现,上前为两人斟茶。滚烫的泉水冲入白瓷盖碗,嫩绿的茶叶舒展开来,一股清雅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黄朝端起茶盏,揭开碗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他并未立刻饮用,而是抬眼看向玄渊,直接道:
“聊聊?”
玄渊也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同样言简意赅:
“聊聊。”
两人各自啜饮了一口清茶,放下茶盏。
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红泥小炉上铜壶中开水翻滚的细微声响,以及茶香袅袅升腾。
黄朝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极轻的“笃”声。他抬起眼,目光直视玄渊,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
“家里的庄稼,突然被外人收割了。不合适吧?”
声音依旧平稳,但话里的意思,却如同投石入水,瞬间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玄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他抬眼,迎上黄朝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反问道:
“你家里的庄稼先动手打人了,不合适吧?”
语气同样平淡,却针锋相对。
黄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反击,而且抓住了“先动手”这个关键。他沉默了一息,手指再次敲击桌面,这次力道稍重:
“庄稼不是被收走一茬儿,是被连根儿拔了,不合适吧?”
玄渊轻轻放下茶盏,白瓷底与花梨木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平静的湖面,倒映着黄朝的身影:
“庄稼可是先动手奔着灭门来的,挨打不让还手,不合适吧?”
“灭门”二字,他加重了语气。
黄朝眼神微凝。对方不仅反击,还将冲突的性质拔高到了“灭门”的程度,这就不仅仅是“冲突”,而是“生死大仇”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把庄稼全收了招呼都不打一声,不合适吧?”
玄渊闻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了然。他没有立刻回答黄朝的质问,而是端起茶盏,又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才缓缓放下,目光重新落在黄朝脸上,问道:
“可否一问?”
黄朝看着他:“讲。”
玄渊盯着黄朝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道:
“你们的庄稼吃凡人,这个事儿,你们知道么?”
话音落下,大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吃凡人”三个字,如同三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入黄朝的耳中。
黄朝脸上那一直维持着的平静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他瞳孔骤然收缩,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的凝重。他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极其严重的指控。
他身后的“阿叔”,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中年人,此刻也猛地抬起了头,温润平和的眼中爆射出两道锐利如电的精光,瞬间锁定了玄渊!金仙二阶的威压虽未完全释放,但那股无形的气势已让大堂内的温度骤降,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邹凉的手再次摸向了背后的枪柄,阿七的身影在阴影中似乎模糊了一瞬。
玄渊却恍若未觉,依旧平静地看着黄朝,等待着他的回答。
黄朝没有立刻回答。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波动。他似乎在回忆,在权衡,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与分量。
足足过了十息时间。
黄朝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但眼神却变得更加严肃和……认真。他迎着玄渊的目光,缓慢而清晰地回答道:
“至少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
“若是我知道,不用你动手,我自会割得干干净净。”
这句话说得极其肯定,带着一种属于古老世家的骄傲与原则。仿佛“吃凡人”这种行为,触碰到了某种绝对不能逾越的底线。
玄渊认真地听着,看着黄朝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坦荡与决绝,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点了点头:
“我信你。”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这是一种基于直觉和经验的判断。黄朝的反应,不似作伪。那种世家子弟骨子里对某些“规矩”的恪守,以及对触碰底线行为的深恶痛绝,是装不出来的。
得到玄渊的信任,黄朝紧绷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追问道:“证据?”
玄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既然这样,庄稼罪过再大,总没必要,连种庄稼的一并杀干净了吧?”
黄朝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玄渊会如此反问。他盯着玄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一直紧绷的、属于古老世家继承人的矜持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属于少年人的、一丝近乎无奈又觉得有趣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