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方散，婉儿换下厚重的朝服，便问起红袖那桩她惦记了几日的事。
“厨艺班筹备得如何了？”
红袖将一份名单呈上：“回皇上，首批学员共十二人，除长安公主殿下外，另有六位侍者家的子女。”
婉儿接过名单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又问：“场地和用具呢？”
“都已安排妥当，场地选在御膳房旁那间闲置的房间。”
“小心看护着便是。”婉儿将名单递还。
“嗯，务必小心谨慎，不要让孩子们烫着。”
她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通传，是贤妃领着长安公主来了。
贤妃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她领着女儿盈盈下拜，婉儿摆手免了礼。
还不等贤妃说话，那小小的人儿已像只雀儿一般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婉儿的腿，仰起的小脸上满是兴奋。
“母皇！母皇！红袖姑姑说，您要让人教我们做点心？这是真的吗？”长安公主的声音又脆又亮，眼睛瞪得圆圆的。
婉儿被她逗笑了，弯腰将她抱起来。
这孩子似乎比她当御前伴读时又沉了些。
她点了点公主的小鼻子：“君无戏言，自然是真的喽。”
贤妃在一旁看着，眼中也是柔柔的笑意，轻声道：“公主知道这事后，兴奋得昨夜都没睡好，一早便催着妾身过来谢恩，让皇上费心了。”
“这有什么费心的。”婉儿放下公主，从红袖捧着的托盘里取过一件特制的小围裙。
她亲自给公主系上带子，调整了一下大小，正合适。
“请皇上和贤妃娘娘移步到教习场地去看看吧？”红袖请示道。
“也好，正好贤姐姐和小公主都在。”婉儿笑道。
于是一行人便往那布置好的厨艺间行去。
刘福全早已候在那里，见婉儿进来，忙不迭地行礼，圆圆的脸上果然带着一丝紧张，额角甚至有点冒汗。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相敦厚的厨娘，应该是特意挑来帮忙照看的。
“都准备妥当了？”婉儿环视一圈，问道。
“回皇上，都妥了。”刘福全连声应道。
临了，他又补充道：“炭火都是试过的，只够烤熟小面点，绝对不会烫伤人，刀具也都是钝口的，切切面团果子还行，决计划不破手，另外奴才……奴才又挑了最稳妥的柳妈和赵妈在这儿盯着，定然出不了岔子。”
红袖见他紧张，温言道：“刘总管费心了，皇上知道你谨慎，孩子们在这儿，安全最要紧。”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孩童嬉笑。
原来是其他报名的孩子也到了。
他们在门口好奇地往里张望，都穿着干净的衣裳，小脸上满是好奇和期待。
而他们的父母——那些侍者们，则恭敬地垂手立在后面，眼中满是感激。
婉儿让红袖将孩子们都带进来。
小小的厨艺间顿时热闹起来，孩子们排队站好，纷纷偷眼瞧坐在上首的婉儿和贤妃，还有公主。
他们长这么大还是首次见皇上和皇妃这些尊贵的人。
“都不要拘束，就当皇上是个大姐姐。”婉儿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更柔和。
孩子们见皇上笑容温和，紧张的气氛便消融了不少，参差不齐地应着“明白”。
“第一课就从最基础的揉面开始。”
婉儿挽起衣袖，洗净了手，站到一处空着的矮案前。
见状，红袖想阻止她：“皇上，您……”
只因她见婉儿撸袖净手，必定是想亲手作示范，便有意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份。
哪知婉儿立刻便领会了她的用意，笑着打断道：“皇上亲手给孩子们作示范不是更有意义吗？”
闻言，红袖和贤妃相视一笑。
贤妃笑着轻摇了摇头道：“呵呵，皇上亲手示范，这在民间可是能传成一段佳话的，更能体现皇上亲民爱民之心。”
红袖这才恍然大悟。
听到贤妃的话，婉儿不禁朝她看了一眼，心说：“知我者贤妃也。”
她一边示范，一边解说。
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连贤妃和红袖也看得专注。
那些面粉在婉儿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渐渐变成一个柔润光洁的面团。
示范完毕，孩子们各自在分到的小案板前跃跃欲试。
侍者和厨娘们忙上前去帮他们系小围裙，分发小面团。
长安公主学着婉儿的样子，小手用力按在面团上，一本正经地推出去，又拉回来。
她太过认真，鼻尖上很快沾上了一抹白，自己却浑然不觉，兀自跟那团不怎么听话的面较劲。
贤妃先忍不住笑出声，旁边的孩子看见了，也都捂嘴偷笑，殿内响起一阵低笑。
婉儿走过去，用手帕轻轻擦去公主鼻尖的面粉，温声道：“公主不急，慢慢来，手腕要放松些。”
另一边，一个叫小禾的小女孩却显得格外灵巧。
她年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手指细长，揉面的动作虽小，却颇有章法。
不一会儿，她面前的面团就已变得光滑圆润，比周围许多孩子的都像样。
婉儿走到小禾案前，拿起那个小面团看了看，又轻轻地按了按，眼中露出赞许。
她将面团托在掌心向其他孩子展示。
“大家看，小禾揉的这个面团怎么样？”
“好……”孩子们异口同声道。
被皇上当众夸奖，小禾的脸顿时红得像苹果，害羞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起。
周围的孩子们也投来羡慕的目光，揉面的劲头似乎更足了。
时间在面粉的微尘和孩童的低声笑语中悄然流逝。
等待点心烤熟的间隙，婉儿让孩子们洗净手，围坐在铺了软垫的地上。
她自己也在一旁坐下，看着一双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笑了笑。
“这点心烤好还得一会儿，我给你们讲个小故事好吗？”
“好！”孩子们异口同声，长安公主更是迫不及待地往婉儿身边又蹭了蹭。
“从前呐，有一种特别贪吃的巨兽，叫饕餮，它见到什么好吃的东西都想一口吞下。”婉儿的声音舒缓，带着一种特别的趣味。
“有一回，它闻到了一股极其香甜的味道，顺着味道找来，发现是一个聪明的点心师傅，刚做出一大盘金黄油亮、撒着芝麻的糖饼……”
然而，就在故事讲到最有趣处，烤炉那边传来“叮”一声轻响，提示着点心已经烤好。
看火的侍者正欲上前去，然而离烤炉最近的长安公主已按捺不住好奇心。
她欢呼一声“好啦！”，便跳起来朝那刚打开的炉门冲了过去，伸出小手想要去拿离她最近的那一盘。
“小心烫！”贤妃的惊呼和婉儿瞬间起身的动作几乎同时发生。
可还是晚了一瞬。公主的小手指尖已经碰到了滚烫的烤盘边缘。
“啊！”一声短促的痛呼。
殿内温馨的气氛骤然凝固。
所有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目光瞬间聚焦在眼泪瞬间涌出眼眶的小公主身上。
贤妃脸色煞白，几步冲上前查看。
刘福全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汗如雨下，仿佛天塌了一般。
孩子们吓得噤声，不知所措。
婉儿的心也是一紧，但她动作更快，一把将公主揽到身边。
她没有先去责备任何人，而是迅速而平稳地吩咐：“红袖，取我药箱里那罐白玉清凉膏，再打盆干净的凉水来。快！”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让慌乱的气氛为之一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