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惯例,既然皇帝要封赏。
作为这场比试的主官,高俅应该是第一个给嘉奖的人。
但考虑到宗泽与何蓟表现实在太好,他也可以接受皇帝先给两人封赏,再照顾他。
可是赵佶并没有这个意思,他走到台前,望着下方的一百多禁军。
这些人被训练了一个多月,纪律严明,就算看台上耽搁了不少时间,他们也站着一动不动。这般军容,前所未见。
宋徽宗看着十分满意,刚才众人打赌,各自捐献了八万贯钱,落在这些士兵身上,每个人都有差不多相当于他们十年左右的收入,已经算是重赏。
可是身为皇帝的宋徽宗,总要给一些不一样的赏赐。
哪怕没有更多的利益,至少也要保证他们的虚名。
“尔等表现,朕心甚慰!特赏钱八万贯,犒赏尔等!此外,朕再赐尔等“忠勇效节’军号,另赐御旗一面,以彰殊荣!所有将士之功,着枢密院详实记录,未来军中缺额,尔等优先叙用!”
皇帝的声音,在校场回荡。
下方的禁军士兵们都惊呆了,他们愣在当场,一时间不敢相信。
一个多月之前,他们还是连兵饷都拿不到,只能被迫去外边营生的可怜人,当高俅等人以足量的兵饷将他们聚集起来的时候,大家也以为这只是一个任务。
今晚是谢幕之旅,八万贯钱,更是意外惊喜。
当他们拼尽全力战胜了那一支号称常胜之师的胜捷军的时候,他们感受到了另外一种人生价值。赵佶的封赏,为他们心底的价值,写上了注脚。
他们是军人,军人立功,有功必赏。
他们的努力皇帝看得到。
他们的价值,也受到天家的承认。
这些汉子们,眼框泛红,纷纷跪下。
“陛下天恩!忠勇效节,誓卫社稷,万死不辞!”
如洪钟一般的声音响彻校场,周围的士兵们,开始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万胜!”
“万胜!”
“万胜!”
声如轰雷,将赵佶的声音逐渐淹没在声浪中,赵佶却没有被喧宾夺主的不喜,而是笑得合不拢嘴。他没有亲眼见证过远方的战士如何战斗,可是这场比试,他却仿佛看到了大宋的军魂。
吴晔当初隐晦指出的弊病,皇帝今天才真正看到了改变的希望。
就从身边改起,逐渐扫去军队的弊端。
也许有一天,他大宋能真正挺直腰杆,举兵北伐,为汉家百姓,夺回失去多年的山河
“回去,先生,回头你来见朕!”
赵佶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但久久不能平静。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还不忘跟吴晔说一声。
吴晔等人赶紧拜下,恭送皇帝。
“恭喜二位!”
今日的主角是宗泽与何蓟,吴晔此时才有机会走到二人面前,拱手恭喜。
何蓟闻言,赶紧拱手回礼:
“若不是先生,我无今日,他日若先生有所托付,只要不违国法,不背良心,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何蓟是真心感激吴晔,马上表明他的态度。
吴晔闻言笑起来:“你这么一说,外边人还真以为贫道结党了!”
何蓟一愣,旋即回答:
“就算我不这么说,外人难道就不会以为我是先生的人。
蓟认识先生的时间虽然短,但先生在汴梁的所作所为,何蓟看在眼里。
先生乃是爱国之人,蓟相信跟着先生,绝对不会错!”
何蓟是个老实人,但却不是个守旧的傻子。
他训了一个月的禁军,也真正明白了这套系统是怎么运转的。
越是了解,他心里就越是绝望。
这是一套已经腐烂的系统,充斥着尸臭味,想要改变这些,除了他自己的努力之外,还需要助力。他需要盟友,需要有人支持他。
他可以投靠别人,但高俅或者其他人,他何蓟看不上。
唯有吴晔,却是何蓟心服口服的,所以他这番话,也是在关键时刻,表明了自己站队的想法。宗泽默默看着何蓟,却不言声。
等到吴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还冷哼一声。
其实正如何蓟说的一样,很多时候,就算他想保持距离来维持自己心中所谓的清高和独立。但从吴晔举荐他们开始,他们已经粘贴了吴晔的标签。
这妖道看着并不惹人厌,就当是默认了吧。
“此事不言,何大人,你还是去安抚一下你的兵吧,他们未来,也许是你改变现状的班底!”这批人是第一批接受【天蓬兵法】训练的人,也是完成了对军人这个身份自我认知的人。
何蓟闻言点头,他也意识到了这些士兵的价值。
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底层的士兵,有部分是高俅的人马。
他们中的人,也许有不少对何蓟有意见,但同吃同住下来,认同何蓟的人也不少。
何蓟如今升官了,也需要自己的班底,这些人如果能有一部分跟着自己,他未来要整顿军纪,会有不小的帮助。
而在这个过程中,何蓟也能帮到他们,彼此相互受益。
他点头,转身,去下边安抚士兵去了,宗泽却站在原地,不去抢夺属于何蓟的舞台。
对于这支禁军而言,他本来就只是个过客。
而且随着这场比试的结束,他在汴梁的日子,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宗老应该已经做好远行的计划了吧!”
“嗯,我已经眈误了太久的时间,三日之内,我必定离开!”
宗泽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此时已经是六月接近七月…
距离吴晔说的明年,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半年时间看似很多,可要走完河北路那些河堤,并且做出改变,那就难上加难了…
当然,也不一定是半年,黄河的汛期大概要在六月到十月,也就是说其实他们还有一年的时间。当然如果倒楣的话,也有可能会提前。
“只可惜,水生不能跟我走了!”
宗泽脸上露出惋惜之色,他对吴晔横眉冷对,但对水生却是极好。
他带走水生,是觉得吴晔埋没了这个孩子,想要拉他回到正统的轨道上。
可是水生却选择了另外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他的性子,完全随了吴晔,不想按部就班,而是想要挣脱既有的规则。
“如果宗老担心有些水利上的问题,只要您说一声,火火可以随您去历练,贫道在必要的时候,也会出现在你身边!”
宗泽闻言笑了笑,却没有继续言声。
此时,校场那边,何蓟与诸位同僚的笑声,此起彼伏。
何蓟以自己的表现,彻底收服了这些人,以后他们中的大部分,会成为何蓟的班底,带着皇帝的旨意,去改变禁军的现状。
吴晔当然明白,只靠一套练兵方法,就算是那位亲临也改变不了什么。
想要彻底改变大宋的军队,是要从制度和人事上去挖根的。
可是,这些需要慢慢来。
此时,何蓟已经带着将士们,朝着吴晔等人走来。
吴晔笑了笑,拍拍宗泽的肩膀,将荣耀留给这位即将远行的老人。
他出了校场,皇帝的车辇已经远行,王文卿也不见了踪影。
吴晔知道是赵佶临时拉他去作伴了,也不在意。
他让林火火等人,送他前往皇宫
入宫后,问清皇帝的去处,吴晔在宦官的引领下,去往延福宫。
延福宫的花园中,高俅耷拉着脑袋,在花园里罚站。
他见到吴晔,马上摆出一副苦笑的嘴脸,吴晔心里暗笑,今日赵佶这般手段,也算没有白培养他。赵佶虽然还改不了贪玩的性格,类似高俅这种奸臣也不忍轻易疏远。
可是他对于敲打别人的手段,也越发娴熟起来。
他今天特意没有封赏高俅,只为打压对方,显然以皇帝那小心眼的性子,他还是知道高俅将禁军祸害成啥样。
一场针对禁军的改革,想必从何蓟被提拔起来的时候,已经拉开序幕。
可是高俅也好,其他几位禁军的高层也好。
他们已经成为赵佶整顿禁军路上的绊脚石,赵佶也许没有一些有抱负的君王那般斩杀身边人的狠厉。但却也用他的方式,敲打了高俅。
“先生”
高俅有阵子没有亲近吴晔了,这是他特意为之。
如今有事,他又找吴晔诉苦起来。
可吴晔不等他开口,只是笑道:“高太尉为何满脸委屈,你应该高兴才是!”
“高兴?”
“陛下喜怒形于色,还是将太尉当成身边人的!”
吴晔一句话,让高俅本来错愕的表情,变成了恍然大悟后的后怕。
想到皇帝最近种种表现,还有他越发有城府的模样。
高俅打了个冷战。
他并不是蠢货,马上领会了吴晔的提醒。
作为从皇帝瑞王时期就跟着他的老人,他见证了皇帝一步步的成长。
如今皇帝渐行渐远,已经是他高俅逐渐跟不上的节奏。
自己何去何从,就必须认真思索了。
就在他要请教吴晔的时候,赵佶和王文卿从延福宫的炼丹房走出来。
皇帝看到吴晔和高俅站在一起的模样,若有所思。
“见过官家!”
吴晔远远见皇帝前来,拱手行礼。
“先生来了!”
赵佶马上换了另一幅脸色。
“你先忙去!”
赵佶转头对高俅说道,高俅脸上的不安更甚。
他看了吴晔一眼,转身离开。
“陛下,臣还有事,请允许臣告退!”
王文卿看出皇帝和吴晔也有事要说,主动请辞。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只剩下赵佶和吴晔。
两人走到熟悉的凉亭,坐下。
赵佶在吴晔面前,才逐渐显露出他真正的心情。
一种喜悦,却也带着微微愠怒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