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以为出海至少也要两年之后,你有充足的时间去准备,但如今突然提前,时间已经冲突了。你是愿意跟宗老去巡查黄河,还是做徐福,第一个出海?”
通真宫,吴晔面前,水生跪着,听着师父的训诫。
一种名为离愁的东西,在师徒二人之中弥漫。
水生低下头,眼中带着纠结和不舍,可是面对吴晔抛过来的问题,他毫不尤豫抬起头道:
“师父,徒儿愿意出海!”
“你可想好了,出海虽然为师有详细的计划,但这毕竟是我华夏第一次远行,路上的一切,不可验证。你这番出去,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可是如果跟着宗泽出去,有你辅佐他,你未来的前程不可限量。
你若愿意读书,退了道籍,未来必能进入官场,有人给你引路
你若道心坚固,你必然也会在青史上留下你的名字。
可如果你葬身大海,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
“师父,徒儿愿去,万死不辞!”
水生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名为理想的光芒。
“自从听师父说过,我们华夏所谓的天下,不过是世界一隅,徒儿就一直想要出去走走师父给徒儿描绘的远方,是徒儿向往所在。
尤其是您说的美洲,还有迎回神农秘种的事,徒儿想要参与其中。
师父说徒儿做徐福,但徐福只是为人间帝王寻长生药,徒儿去迎回来的,却不是一人之长生之药,而是天下万民的长生药,
这般成就,徒儿想想就激动。
还请师父成全徒儿!”
水生说完,朝着吴晔三跪九叩,一边,林火火带着几个小师弟,眼中满是不舍。
吴晔当年培养他们的时候,已经明说了自己的目的。
他们就是吴晔改造世界的抓手,每个人都有自己必然的使命。
只是在相处的过程中,吴晔和徒儿们早就形成一种家人的关系,家人远行,总会伤感。
可是大家伙都没说话,因为他们也拥有同样的“野心”。
吴晔带着他们睁开眼看见了世界广阔,他们就不可能再碌碌无为。
“师父,在华夏,等到徒儿长大,您该做的事情应该都做了,哪有别人的活路?”
林火火很了解自己的弟弟们,帮着水生说出他不敢说的话。
吴晔闻言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他看似随和,其实心中自有傲气,别人看不透吴晔的骄傲,但他这些徒儿怎么会看不出来。可是他也忽略了,他这些徒儿何尝不是憋着一股气,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如此。
“好,你且去吧!等回头我给你开个小灶,有些知识暂时还真不能告诉别人”
水生嗯了一声,脸上没有对困难的畏惧,而是对远方的向往。
吴晔其实还是有些不忍心,但他不能去阻止水生这个梦想。
在这个时代,如果是穷苦人家,他已经是当家的年纪。
如果按照这个时代算虚岁的风俗,水生在十月份的时候,也是十五岁的年纪。
“师父,有个叫呼延庆的人求见!说是过来谢谢您!”
此时,一位弟子过来,禀告吴晔。
吴晔听到呼延庆的名字,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他跟弟子说:“让他进来吧!”
那弟子闻言一愣,旋即应下,赶紧去找呼延庆。
通真宫外,呼延庆等在一边,他看着周围的人,才知道原来通真宫的门口不好进。
站在门外递上拜帖的人,大多数虽然没有穿着官服,可身上那股官味大家一眼就能认出。
这些人无一不准备好礼物,仅仅是贿赂门口接拜帖的道士。
道士也是颇为倨傲,只是接了拜帖,却应付几声。
偏偏那些官员也不生气,只是赔笑着脸,就在一边等着。
甚至,有些人还熟门熟路跟其他人聊起来。
呼延庆暗暗称奇,这吴晔的权势,果然远超一般的妖道,自己这番求见,倒是显得唐突了。周边的人,明显品阶比自己高了不少,可也要老实候着。
由此可见,自己能不能见到那位通真先生,问上自己好奇的问题,还是未知数。
就在呼延庆准备打退堂鼓的时候,有个道人一路小跑回来:
“呼延庆,谁是呼延庆?”
“我是!”
呼延庆象个学生一样举手,惹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进来吧,师父要见你!”
那道人多看了呼延庆一眼,这些日子,能进入通真宫的官员可是屈指可数,为何师父要见此人?要知道从通真宫开门以来,京城的,外地的,不知道有多少官员徘徊在通真宫门口,就为了见吴晔一面。
吴晔虽然受士大夫讨厌,可是他点石成金的本事也是有目共睹。
只要被他美言几句,那就是飞黄腾达,鸡犬升天的命。
所以不少官员,尤其是落魄官员,都喜欢等在通真宫门口,求得一见的机缘。
呼延庆这个名字,众人并不太熟。
可是偏偏这个天选之子,却得通真先生青睐。
“呼延庆,他是什么人?”
那些官员们纷纷猜测他的身份?呼延庆虽然出身将门世家,但走到宋徽宗这一代,其实也算是式微下来加之他被封泉州,也不算是太过明显的提升,所以不如宗泽那般引人注目。
在随着道人踏入通真宫的时候,呼延庆突然十分后悔。
他意识到,在别人眼中,可能他已经成为吴晔的门客,也是他派系里的人。
带着一丝懊恼和忐忑,他跟着道人在通真宫中行走。
此时白天,通真宫中隐约还能听到有人施工的声音。
传言这位通真先生崛起实在太快,快到连皇帝给他造一个行宫都来不及。
这通真宫还是皇帝让人赶工先完成一部分,先让吴晔住进来,然后宫观的其他部分,目前还有人继续施工。
呼延庆看着周围恢弘中不失精致的宫观,百感交集。
在雷祖殿,呼延庆见到再次见到了通真先生,他此时身边只有一个弟子,正在背诵什么?
吴晔的戒尺打在弟子头上,那看似只有十三岁左右的弟子,捂着脑袋,一脸不服气的样子。“你既然向往诗和远方,就要明白我教你的东西,在关键时刻能救你命,也能救其他人的命。你若学不好,出海的事情就算了!”
“师父别啊,我学,我学…”
水生和吴晔的对话,恰好被呼延庆听到。
他心绪顿时翻涌,吴晔和徒弟的只言片语,却透露着一个信息,那就是这位准备将自己的徒儿,也送到海上去。
这位对他自己的预言真那么有信心?
脚步声惊醒了吴晔见缝插针的教导,吴晔转头,与呼延庆四目相对。
他莞尔一笑,做了一个请的姿态。
呼延庆并不敢真的坐着,他对于眼前这个道人实在太忌惮了。
“呼延大人,痘种上了?”
吴晔看出呼延庆的尴尬,主动打开话题。
呼延庆闻言赶紧点头,并朝着吴晔拜谢:
“多谢通真先生,给我一次种痘的机会,说起来,还是汴梁百姓有福,可以得此机缘!”
吴晔笑道:“算不得机缘,这痘苗若说一开始还算奇货可居,其实如今过去这么久,百姓早就可以自己种痘。
他们之所以来到这里,无非也是为了大门口那几张炊饼!
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功劳,贫道不敢居功!”
“汴梁百姓的举手可得,可是外边百姓的翘首以盼,至少在登州,百姓们还不知种痘法的功效!”“就算有些许人得知,也是先紧着自己和家人种痘,等到百姓如汴梁百姓一般,不知要到何日?”呼延庆描述的现象,吴晔并不意外。
虽然种痘法已经随着《痘经》公开,人人皆可有样学样,但古代的知识和信息传播,远比吴晔想象的闭塞。
加之估计有些人有心隐瞒,不愿为他宣传,所以导致工作进展缓慢。
但放在一个时代的背景下,其实这种慢是无所谓的,种痘法的流传,也不需要马上全国普及,所以他并不着急。
反正神霄派的基层构建还没完成,天下州府县的神霄道观也没有马上配置完全。
等到神霄派的基层结构补充完整,很多事推进上会变快。
“登州乃是海贸发达之地,也是军事重镇,如果别地贫道可以理解,如果是登州”吴晔笑了笑:“看来比起百姓的利益,面子,义气之争,甚于一切!”
他毫不留情的嘲讽,让呼延庆脸色微微泛红。
他是武将,但也算读书人,自然明白吴晔的讽刺。
王师中大人也好,还是地方上的许多读书人,文官,都不太喜欢吴晔这个妖道。
但吴晔偏偏又做了许多事,还是利益百姓众生的大事。
他已经不算底层人,可是很多事来到汴梁,他才明白吴晔的所作所为。
由此可知,那些知道内幕的人,并不希望主动为吴晔宣传。
这般样子,倒是符合士大夫们的习惯。
士大夫阶层,作为皇帝和百姓之间的桥梁,利用知识的拢断,掌握信息的传递,就是文人这个阶级最强大的力量。
哪怕是依仗皇权的吴晔,他的影响力出了汴梁,也会被限制起来。
“不知道呼延大人寻我,所为何事?”
吴晔将刚才的问题轻轻带过,转问呼延庆。
呼延庆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赶紧低下头:
“先生,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先生为何要举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