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真宫,成为了一场大型的炫富和争斗的场所。
商人们彼此竞价,在功德榜还没出之前,已经要争个你死我活。
这不是争夺那个所谓的美洲爵的爵位,而是争他们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
谁都知道,陛下在宫里的那段话,代表着他要找人开刀了。
他们这些商人,当不起贵人们任何的恶意,别说蔡京,梁师成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就是应天府尹,六部尚书,乃至侍郎这些级别的官员,都可以决定他们的兴衰,更何况,这次他们得罪的人,是天,是这个帝国地位最高的那个人。
老甄和老柳两人杀红了眼,作为汴梁城里最有钱的那批人,他们架起来,给功德榜贡献了超过一百万贯钱,已经超过了功德榜以前募捐的所有总和。
其他人虽然不如二人,但也纷纷倾尽所有。
等到一个时辰后,众人争累了,争怕了。
众人才用惴惴不安的眼神,看着眼前一直微笑的年轻道人。
数百万的银钱,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天量。
可是吴晔不为金钱所动,依然风轻云淡,他越是如此,这些人越是害怕。
因为眼前的道人已经用无数次的行动证明,他有影响那位陛下对谁动手的权力。
他甚至,能让那位已经在汴梁叱咤了十六年的太师,吃了好几次瘪。
“福生无量天尊,诸位善举,贫道一定禀告陛下!想来,诸位的拳拳之心,必能让陛下感同身受!”吴晔这么一句话,让所有人提着的心,都放下来。
他们倾尽身家,不就是为了这句话吗?
“诸位明天可来通真宫门口,看看新的榜单!”
吴晔起身,送客,连一口茶都没给他们准备。甄老爷等人抱拳,带着惨笑的容颜,转身离开。这次他们勉强保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却也给皇帝送上了小半,甚至大半身家。
这何尝不是一种花钱买命,但好歹也能给自己留点。
“师父,算出来了!”
等到其他人一走,林火火已经算完了这些人贡献上来的钱。
“一共六百三十七万贯钱!”
林火火将账本交给吴晔的时候,手都是颤斗的。
吴晔赚钱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就连抢劫都没有那么快。
六百多万贯,已经是北宋朝廷一年岁入的十分之一,甚至超过了十分之一。
而这些钱,不过是区区十数个、数十个大商人咬咬牙拿出来的身家。
这就是大宋最有钱的那批人的实力吗?
吴晔听着林火火报出来的数字,并没有觉得多高兴。
这些人越有钱,从某种程度上说,越是代表北宋不可避免的走在衰落的快速路上。
就算没有靖康之难,就赵佶和士大夫的吃相,北宋估计也没有多少年好活了。
也许他之后的一两个皇帝,马上就要迎来亡国的危机。
宗泽从暗处走过来,不知何时,连李纲也来了,他和宗泽一起见证了这场闹剧的下半场,整个人都是懵的。
六百多万贯,李纲自己也傻眼了。
这种银钱,居然是几十个商人凑出来的?
“通真先生你这前世是财神吧!”
宗泽一开口,尽显老阴阳师的风范。
吴晔没有应他,李纲见场面冷场,赶紧找补。
“能在不惊扰百姓的情况下收到这笔钱,也算是好事!”
他话音落,吴晔笑着摇头。
“怎么,先生是觉得下官说错话了?”
“其一,这笔钱虽然是从那些沃尓沃手中收上来的,但他们也是从百姓身上一分一文赚来的,今日他们损失惨重,他日必然会通过抬价,压迫,获取更多的利润,所以最终的成本,还是会转嫁到老百姓身上。只不过这种行为不见血腥,略显仁德!”
吴晔这番话,引发了李纲和宗泽的思考。他们想了一会,点点头,这代表他们已经理解了吴晔背后的意思。
“其二,,能从他们身上搜出这般财物,贫道也是吃了一惊!
二位可还记得贫道说的王朝三百年的定律,其实三百年只是虚数!”
哪怕是吴晔,也不敢将话说得太直白,但他说出来的内容,已经足够李纲和宗泽思考。
吴晔那套理论,讲的是天下的土地有数,而少数人集中了大多数的土地,最终导致老百姓活不下去,然后引发改朝换代的大乱。
土地,可以理解成财富。
也就是说,当一些商人能做到富可敌国的时候,那代表这个天下的财富集中,已经十分严重。要知道,商人只是表面上的有钱,他们也许会蓄土地,但他们营生的方式,注定了最多的土地并不在他们手中。
而这些土地在谁手里?
李纲和宗泽其实心知肚明,除了皇家占据了许多土地,更多的土地其实就在士大夫和他们的亲眷手里。他们通过科举考试,进入中枢。
然后衍生出一个个攀附在他们身上的家族。
这些人或者汲血自肥,或者纵然亲属仗势欺人。
宗泽在地方上,已经见过太多太多的土地兼并,只是他当时并没有将这种行为和【天下】联系在一起。他很想骂上两句狗官,话到嘴边又显得十分无力。
按照吴晔的说法,这其实是一种规律,而不以人的意志转移。
宋徽宗和他的大臣们,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大宋才两百多年不到啊!”
李纲的心头,堵的难受。
从知道王朝三百年的理论开始,他其实一直在研究,吴晔给出来的数字很冰冷,也不符合儒家人理念。但李纲也好,宗泽也罢。
甚至他们之外的其他人,李纲相信,只要是还有理想的人,一定研究过这套理论。
不管他们嘴上承不承认,都清楚吴晔所言,其实是有一定道理的。
朝堂上也不是没有言官对这份理论嗤之以鼻,或者畏之如虎。
所以着书立作,批判王朝三百年理论的大儒也不少,可是基于数学和观察得出来的理论,想要靠道理和伦理去批判,其实十分无力。
这套理论甚至可以说,已经动摇到王朝统治的根基。
因为每一个君王,都不能接受老百姓知道土地背后的真相,或者剥削的真相。
除非,吴晔提出解决的方法。
出行美洲,是为了迎回据说能亩产数千斤的神物,用来给王朝续命。
而美洲广袤的土地,也是为北宋续命的关键。
宗泽抬头,见吴晔的眼神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哀伤。
此时他才算真正相信,吴晔是认真的想要拯救这个即将衰败,不对,是已经走向衰败的王朝。回想起他过去两个多月的种种行为,似乎都在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
在妖道的外表下,吴晔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名为妖道,雷祖训却明示修雷法不如修水利,并且引发了巡查黄河的事件。
痘苗,出海,这些都是吴晔在以他的方式,尝试去缝补这个国家。
他为陛下敛财,但他何曾将一分一毫据为己有。
摊上这么一个皇帝,吴晔想要做事,就要讨皇帝欢心。
他的做法,宗泽姑且不论对不对,或者自己认不认同。
但宗泽却被吴晔的发心感动,默默点头。
宗泽和李纲对视一眼,彼此默默点头。
当吴晔以这种方式告诉他们,其实北宋早就病了,甚至已经得了重病。
他们这些有志之士,总不能让一个道士专美于前。
“土地啊!”
李纲不比宗泽,相对于宗泽早就已经固化的世界观,他虽然年过三十,却还略显理想主义。吴晔的三百年的理论,对于李纲的影响,还是非常大的。
他相信吴晔的理论,但吴晔的理论其实隐约指向了他所在的阶级。
也许,儒教早就应该改变了。
就如它如今其实早就被佛道二门的思想,逼到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
李纲知道,有个叫做理学的学派,尝试过重新构建儒教的世界观,但因为这一代的理学代表人物程颐兄弟被打为元佑党人,这场变革似乎停滞了。
李纲本身就是理学的支持者,理学大家杨时更是他多年的同乡挚友,他本以为自己未来的路,应该是效仿程先生,往理学的方向深入研究,努力进取。
可是自从听了吴晔的那套说辞之后,他总是忘不了“天道”的冰冷和对这个世界的影响。
比起构建一个对抗佛道在形上学上侵蚀的儒家新学派。
去入世,去适应那套道理,将儒家改造得更加务实,也许才是自己想要的道。
他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
李纲再望向吴晔的时候,眼神中多了一丝崇拜之色。
“嗯!”
吴晔回过神,发觉宗泽和李纲的状态都不太对,尤其是李纲,感觉他要把自己吃了。
他打了一个寒颤,
他们这是怎么了?
算了算了,不管他!
吴晔让火火将这些交子都收起来,并且写好榜单。
确认数字没有错之后,吴晔让火火准备明天的功德榜,相信汴梁的百姓一大早起来,就能吃到一个惊天大瓜。
而他,将要带着这些该死的钱,
第二天一大早,找皇帝邀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