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您也来了————”
蔡京到皇宫的时候,礼部尚书薛昂和户部尚书孟昌龄已经早早在一边等侯。
见到他在蔡绦的搀扶下缓缓走来,两人赶紧迎上去。
薛昂和孟昌龄的靠山,都是这位已经垂垂老矣的老人。
蔡京的身体状况,还有他最近的运势,仿佛就如他的年龄一样,逐渐走了下坡路。
但就目前为止,他依然是权倾朝野,架空宰相的朝廷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你们也在啊,陛下今日怎么找了你们,王诜王大人呢?
蔡京总觉的今天的事情有些不对劲,他也不是第一次被宋徽宗邀请到宫里赏画了。
作为最了解皇帝的人之一,他身边常常赏画的人总有那么几个。
可如今,除了他,其他人一个都没来,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回太师,王诜王大人没来。
其实微臣也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今日来的人,似乎————
都是我户部和礼部的同僚!
且,平日里,陛下赏画,也不会叫我等前来!”
薛昂和孟昌龄都是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也看出了今天皇帝的不对劲。
不过众人虽然有疑问,却也没人解答,只能将问题放在心里。
过一会,宦官缓缓从里边走来,宣百官觐见。
众人鱼贯而入,却见诺大的大殿中,已经有被搬空的样子,里边密密麻麻,挂着许多画。
不是一幅画,是许多画————
他们首先看到的,是一幅幅人面画,上边画着许多人的脸————
啊————
饶是蔡京,也被宋徽宗布置的这诡异的画面,吓了一跳。
尤其是他在这些画中,首先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画象。
画象中的自己,垂垂老矣,眼神中却闪耀着十分灵动的光芒。
他被吓着的原因,是因为画中的他,太象了。
蔡京几乎就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类似的场景,在不同的人身上上演。
许多同进的官员,也找到了自己的画象。
薛昂、孟昌龄、蔡绦,梁师成————
宋徽宗的画,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像,震撼所有人的心灵。
太象了,太象了————
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画法。
蔡京本身就是鉴赏家,一眼认出了这些画的价值,他突然想起张择端说过,皇帝发明了一种新的绘画技巧,想来就是这种。
老实说,就算是不懂画画的人,也会被宋徽宗给震撼住。
因为对比他以前的画法,这种类型的绘画技巧,简直就是走了另外一种极端。
但皇帝偏偏,画的挺好!
“太师,诸位爱卿,你们看朕画得象吗?”
宋徽宗从一副巨大的画后走出来,百官这才回过神,纷纷朝着皇帝拱手作揖,行礼问安。
“这些画,想必是传说中陛下新开的一脉画法,臣从未见过如此象自己的画,陛下这画法,是开天辟地啊!”
蔡京反应最快,率先给宋徽宗拍了一记马屁。
其他人闻言,纷纷夸奖。
“陛下开一脉先河,真圣人也!”
“陛下这画,若非臣知不配,都想倾家荡产,求一副回去————”
这些人在拍着赵佶的马屁,但也有几分真心实意。
主要是这种画,实在太震撼了。
倒不是说其中的艺术性有多高,而是一个像字。
谁不想请这么一幅画回去,百年后供后人观礼,膜拜————
这种画象,他们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它应该有的用法。
赵佶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显得十分淡然。
他的态度,让几个有心人越发没底。
以前的皇帝虽然很努力想要表现得有城府的样子,但跟在他身边的人,想要看透他其实不难。
但现在,他明明爱眩耀,却开始让人看不透。
为君之道,首在神秘!
赵佶越发象一个皇帝了,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别扭,因为他本来就是个皇帝。
“你们再看看这些————”
皇帝被夸奖,似乎很喜悦。
他带着众人继续往里走,里边的花,开始变成风景画。
皇宫的每个角落,都记录在皇帝的画中。
众人欣赏着宋徽宗画中的世界,啧啧称奇。
他们渐渐忘记了猜度皇帝叫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艺术总是让人沉迷。
直到,随着越往里走,画里表现出来的世界,变得逐渐阴沉,阴暗————
这些画的出现,让官员们多了几分不详的预感。
随着赵佶带领众人走到尽头,一幅很大的画,立在众多画中央,那画中的世界,是一片破败的景象。
所有人都围在这画边上,看着画中的景象。
这幅画毫无疑问是赵佶所有画中画得最好的一副,用心程度也完全不同。
画卷上,一座不知名的小院里,一种破败的死气扑面而来,那画象中的建筑,许多已经年久失修,看着随时倒塌的样子。
可是从门窗的黑暗中,却出现了一道道明亮的眼睛,怯生生地偷窥外界。
那些眼睛仿佛隔着时空,和赏画的人对上。
众人能感受到画中世界,门窗后的人,那悲伤的命运和他们身上的悲伤。
“这画————”
如此具有感情的一幅画,让蔡京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是朕梦中的画面,朕记下来了!可是朕却不知道这里是哪,诸位大人能认出来吗?”
宋徽宗赵佶看似无意的说出这幅画的来历,许多人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是做梦啊!
众人再次仔细观察这幅画,纷纷摇头,他们没见过这个地方。
“这里似乎是一处破败的民居,被流浪之人占领!”
薛昂首先发表自己的看法,其他人纷纷点头。
他们平日里很少能见到这样阴暗破败的地方,想象力有限。
宋徽宗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道:“真的没有这样的地方吗?朕那个梦境太过真实了,以至于一直想要找到此处!”
“官家,在您的治下,百姓安居乐业,盛世清明,想要找到这种地方可不容易哦!”
“就是,官家治下,丰豫亨大,就算天下偶尔有落魄之地,至少也不在汴梁————”
“陛下,梦与现实互为阴阳,陛下梦见世间之残酷,却映照如今汴梁之清明””
“官家没必要为一个梦纠结不安!”
官员们的声音,却让赵佶眼中的冷意,越发凝重。
他没有理会两位尚书,而是将目光投射到礼部和户部的其他官员。
这些人有侍郎,有更低阶的官员,皇帝故作疑问:“尔等有没有印象?”
其他人也纷纷摇头,说没见过。
这个回答,让赵构心中的火焰,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
汴梁城四座居养院,都在户部礼部的管理下,就几步路的地方,这些负责具体事务的官员,居然没认出来?
也就是说,他们压根就没去过居养院,或者,他们压根没用正眼去看过那些孤寡老人和孤儿们的真正情况。
好啊————
一个个都是魔,是坏他赵佶功德的混蛋!
赵佶的怒火越是炽盛,他人反而变得十分冷静。
“这样啊,对了太师————”
赵佶自然而然,将问题转到处理政务之上。
“关于水利的问题,有没有抓紧,还有痘疹————”
那张画,仿佛就真的只是一副无关紧要的画,随着赵佶的询问,包括蔡京在内,所有人都将注意力转移到具体的事务上去。
赵佶关心的事,其实内核就是一条。
那就是他道君皇帝身份的推进,这件事薛昂十分上心,给皇帝说得心花怒放。
户部,孟昌龄也赶紧表示,财政方面的问题不需要宋徽宗担心。
饶了许久,皇帝才看似无意的提起居养院的情况,作为天子示以百姓恩德的政策,两位尚书更是拍着胸脯保证,这里绝对没有问题。
“臣亲自巡查过居养院,里边的百姓十分感激陛下天恩,孤寡之人得照顾,安享晚年,全赖陛下之功!”
“是呀,陛下慈悲,此国策前所未有,乃是陛下慈悲,才许下如此承诺!”
“其实这也是我大宋国力昌盛的像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皇帝往天上夸!
皇帝眼中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但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
“既然如此,那朕就跟诸位爱卿去外边瞧瞧————”
他话音落,现场的官员瞬间没了笑意,只见皇帝果断安排人去准备,孟昌龄和薛昂,分别回头询问自己的属下。
只看他们目光闪躲,脸色煞白的模样,两位尚书就已经知道事情不好。
可是,他们并不惊慌,却上前道:“天子出巡,岂能如此随意,陛下,不如等明日,臣等先安排————”
薛昂给出的理由,毫无问题。
身为礼部尚书,他管的就是皇帝的一言一行,是礼仪。
皇帝出巡这么大的事,他用自己的理由推脱,完全合情合理。
只是今日的皇帝,油盐不进,只是笑道:“可今日朕就是想看看,你们,高太尉已经准备好了————”
最近忙于练兵,闹出不少笑话的高俅,却在此时出现。
皇帝也不理会这些人的所谓劝诫,自古走出大殿。
此时,百官才意识过来,皇帝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从一开始的画,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检查。
蔡京脸色大变,朝着高俅望去,他和高俅的关系是还不错的,只想知道一些什么。
可是高俅冷着脸,压根不跟他自光接触。
众人硬着头皮,跟皇帝朝着宫门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