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波动极其微弱,若非几人此刻身处陆青阳开辟的这方新生宇宙,心神与此界本源隐隐相连,感知被放大,加之外界星空刚刚经历黑暗动乱的肆虐,法则紊乱未平,恐怕根本无法察觉。
它像是穿透了无尽遥远的冰冷虚空,跨越了破碎的星辰尘埃,带着一种濒临熄灭的虚弱与急切,轻轻叩击在这方新生宇宙那尚未完全稳固的灰蒙蒙“界壁”之上。
“救援”
“坐标葬帝星外围”
“幸存者被困”
“黑暗未散”
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混杂在空间涟漪中传来,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绝望,以及一丝不肯放弃的挣扎。
然而,真正让圣体等人心神剧震的,并非这求救的内容,而是那意念碎片中,夹杂着的、一丝熟悉到灵魂深处的气息!
“是是他?!” 圣体猛地踏前一步,金色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波动传来的方向,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那是极度震惊与难以置信交织的神情。那气息虽然微弱且混杂,但他绝不会认错!那是曾经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是在黑暗动乱初期便失去联系、本以为已然陨落的故人!
“段德?!” 孙战也瞪大了眼睛,挠着脑袋,瓮声瓮气地惊呼,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这缺德道士还没死透?命这么硬?!”
无始眉头紧锁,混沌气在他周身微微荡漾,他仔细分辨着那意念中混杂的、极其微弱的、另一道熟悉而霸道的气息,缓缓道:“不止是他。这波动中,还混杂着一缕很淡的,属于那只狗的妖皇血气,以及几道陌生的,但同样强横的妖族气息,似乎都受了重伤,本源有亏。”
狠人没有言语,只是清冷的眸子望向界壁之外,仿佛能穿透那灰蒙蒙的屏障,看到遥远星空中的景象。她的气息依旧缥缈,但周身隐隐有飞仙之光流转,显然也已确认了那气息的真实性。
月婵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波动,她支撑着坐直了些,看向圣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真是他们?段道长,还有黑皇?” 她与段德、黑皇等人虽不如圣体他们熟稔,但也曾并肩,知晓那是圣体极为重要的故友。
圣体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动与翻涌的情绪,重重点头:“不会错!是段德那家伙独有的、带着土腥气和轮回印味道的神念波动!还有黑皇那厮混乱而嚣张的妖气,虽然微弱,但我认得!”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本以为在黑暗动乱的狂潮下,那些失散的故友凶多吉少,没想到竟在此刻得到了消息!
“葬帝星外围幸存者被困黑暗未散” 无始重复着意念碎片中的关键词,眸光深邃,“看来,黑暗动乱虽被青阳与我等联手打断,血祭仪式崩溃,但造成的灾难远未平息。葬帝星(北斗古星)作为风暴中心,周围星域恐怕已是一片绝地。段道长他们应是侥幸逃脱了最初的血祭,但被困在了某处绝地,或是遭遇了残留的黑暗生灵。”
“求救信号能传到此处,说明他们距离北斗不会太远,至少在同一片星域。” 狠人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理性的分析,“但信号如此微弱断续,要么是他们伤势极重,难以持续传递;要么是所在之地有特殊禁制或险地阻隔;要么就是有残存的黑暗存在在干扰、追索他们。”
“那还等什么!” 孙战性急,抡起铁棒,金睛中战意重燃,“去救他们啊!段德那老梆子虽然缺德,但也是自己人!黑皇那死狗虽然嘴欠,但也没少帮过忙!更别说还有其他幸存者!”
圣体没有立刻回答,他眉头紧锁,目光在道台上盘旋的灰白气流,和界壁外那微弱波动的方向之间逡巡。他的内心在激烈斗争。
去救,是必然的。段德、黑皇,都是他过命的兄弟,是曾经在紫微、在荧惑、在星空古路、在黑暗动乱初期并肩血战的袍泽,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但如何去救?
他们几人,包括刚刚苏醒的月婵,皆是重伤之躯。圣体本源近乎干涸,战力十不存一;无始重伤未愈,混沌钟残破;狠人道基有损,气息不稳;孙战看似恢复最好,实则内伤未平;月婵更是道基几毁,勉强维持。以他们现在的状态,离开这方相对安全的新生宇宙,闯入外界那依旧危机四伏、黑暗可能尚未完全散去的星空,无异于自投罗网。别说救人,自身都难保。
更何况,陆青阳意识沉寂,与此界本源相合,正处于一种玄妙而脆弱的状态。这方新生宇宙法则初定,界壁不稳,全靠陆青阳残留的意志和独特的大道维持。他们若离开,此界防御空虚,万一被外界强大存在,或是残存的黑暗生灵察觉、侵入,后果不堪设想。陆青阳的道果可能被毁,他们也将失去这最后的避风港与悟道地。
!“不能全部离开。” 无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向圣体,沉声道,“此界需有人守护,青阳的状态也不容有失。月婵姑娘伤势过重,不宜挪动,需留在此地静养,也可借青阳留下的本源印记与此界法则继续疗伤。我之道伤,需借混沌钟与此界道韵缓慢修复,强行离开,恐前功尽弃,甚至恶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圣体、狠人和孙战:“你们三人,伤势相对稍轻,或可一行。但需谨慎,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传递讯息为先。救人之事,需从长计议。”
圣体沉默。无始的分析合情合理。月婵确实不宜移动,无始的状态也需静修。他和狠人、孙战,算是几人中状态相对最好的。狠人虽道基有损,但战力莫测,且手段诡异;孙战恢复力强,斗战无双;他自己虽本源亏损严重,但圣体肉身尚在,搏命之下,仍有一战之力。
只是外界情况不明,段德他们处境危急,信号如此微弱,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我去。” 一直沉默的狠人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之道,需在生死间印证。外界危机,或可助我破而后立。且我擅隐匿、追踪,可先行探查。”
“俺也去!” 孙战立刻嚷道,“打架探路,俺老孙在行!正好拿那些黑暗杂碎试试俺新悟的棒法!”
圣体看着主动请缨的狠人与孙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狠人固然有印证己道的考量,孙战也有磨砺战技的心思,但更多的,还是为了那份并肩的情谊,为了救出故人。
“不,” 圣体缓缓摇头,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中,沉声道,“狠人,你的道伤特殊,强行出手,恐有不测。孙战,你性子急躁,外界情况不明,需冷静应对。此次,我一人前去。”
“什么?!” 孙战瞪大眼睛,“你一个人?不行!你本源亏损比我们还重!万一”
“正因我本源亏损,战力大减,才更需一人行动。” 圣体打断他,目光坚定,“人少,目标小,便于隐匿行踪。我圣体虽残,但气血尚存一丝,肉身尚可一搏,且对危险感知敏锐。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道台,看向沉睡的月婵,看向无始和狠人,“你们留在此地,守护青阳和月婵,才是重中之重。此地是我等最后的根基,不容有失。若我们都离开,万一有变,悔之晚矣。”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放心,我并非去拼命。只是先行确认段德他们的位置与状况,若有机会,便设法营救;若事不可为,我会立刻退回,再从长计议。别忘了,青阳曾言,‘路在脚下’。我的路,或许也需要在外界的危机与磨砺中,才能真正踏出第一步。”
圣体的话有理有据,更带着一种身为领袖的担当与决断。他知道此行的危险,但他更清楚,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段德、黑皇是他兄弟,他不能不去。而守护这最后的希望之地,同样重要。
无始深深看了圣体一眼,缓缓点头:“小心。若有变故,以此钟印记为号,我会设法接应。” 他屈指一弹,一点微不可察的混沌印记没入圣体掌心。那是混沌钟的一丝本源印记,关键时刻或可引动混沌钟的部分威能,也可作为定位与传讯之用。
狠人沉默片刻,没有再多言,只是抬手,一道微不可察的飞仙之光没入圣体眉心:“此光可助你隐匿气息,关键时刻,或可斩出一击。”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这份馈赠,已是极大的情谊。
孙战挠挠头,虽然不甘,但也知道圣体所言有理,嘟囔道:“那你可得小心点,打不过就跑,别逞强!等俺老孙伤好了,再去帮你揍那些狗娘养的!”
月婵靠在石台上,看着圣体,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道:“一切小心。若见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重。青阳他定不希望你出事。” 提到陆青阳的名字时,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圣体重重点头,将众人的关切与叮嘱记在心中。他最后看了一眼道台上那盘旋的灰白气流,心中默念:“青阳,等我回来。段德、黑皇,我也一定会带回来!”
不再犹豫,圣体转身,走向这方新生宇宙那灰蒙蒙的、看似虚无的“界壁”。他运转玄功,勉强提起一丝残存的气血,金色光芒在体表一闪而逝,随即彻底内敛,整个人气息降到最低,如同凡铁。
他伸出手,按在“界壁”之上。这界壁是陆青阳以自身大道与宇宙本源形成,对外有强大的排斥与防护,但对内部,尤其是身具陆青阳认可气息的他们,却并无阻碍。
心念一动,界壁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孔洞,外面是冰冷、死寂、残留着大战后破败与混乱气息的宇宙虚空。
圣体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同伴,目光在月婵身上微微停留,然后毅然转身,一步踏出,身影没入那孔洞之中。
界壁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新生宇宙的灰白与寂静,与外界残酷的星空,重新隔绝开来。
无始、狠人、孙战、月婵,目送他离去,直到界壁完全恢复,感知不到外界任何气息。
“他会没事的。” 无始轻声道,不知是在安慰他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狠人已重新闭目,气息与宇宙寂灭道韵交融,只是周身那隐现的飞仙之光,比之前凌厉了一丝。
孙战握紧了铁棒,金睛中战意燃烧,低吼道:“赶紧疗伤!等老子恢复,定要杀出去,把那些藏头露尾的杂碎砸个稀巴烂!”
月婵轻轻抚着胸口的灰白印记,目光落在道台之上,清冷的眸子里,映着那缓缓盘旋的灰白气流,仿佛看到了那个决绝开天的身影,也看到了那个毅然离去的、顶天立地的背影。她缓缓闭上眼,更加专注地引导着印记中的力量,修复着残破的道基。变强,只有变强,才能不成为拖累,才能守护想守护的人。
新生宇宙重归寂静,只有灰白气流无声流淌。而宇宙之外,圣体已孤身一人,踏入了那片危机四伏、故人呼救的残破星空。前路如何,无人知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