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在”
“脚下”
那意念波动微弱如风中残烛,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熄灭,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圣体的心神深处。
圣体浑身剧震,按在道台上的手掌猛地收紧,暗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道台上那缓缓盘旋、似乎毫无变化的灰白气流。
是错觉吗?
不!那意念虽然微弱,却带着陆青阳独有的气息,带着一丝疲惫,一丝茫然,更带着一种历经寂灭、窥见新生后的某种洞悉?
“青阳?!” 圣体忍不住低呼出声,神念如同潮水般涌向道台,试图捕捉更多讯息。
然而,道台依旧沉寂,灰白气流缓缓盘旋,与宇宙本源同步呼吸,再无任何特殊的意念波动传出。方才那两个字,仿佛只是沉眠意识的一次无意识波动,又像是隔着无尽混沌的一次偶然回应。
但圣体知道,那不是偶然。
“路在脚下” 他收回手掌,缓缓站起身,口中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金色眸光闪烁,疲惫与伤痛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更为炽烈的光芒所取代。
他环顾这方初生的宇宙。
灰蒙蒙的天穹,深邃寂寥,点点星火倔强闪烁。
荒芜死寂的大地,砂石遍布,却在深处孕育着难以察觉的生机脉动。
灰白色的气流无声流淌,蕴含着终结与新生的对立统一。
远处,无始盘坐混沌中,钟鸣与宇宙呼吸相和;狠人独立石坡,气息与寂灭交融又排斥;孙战挥汗如雨,以独特灵气锤炼战体;月婵沉睡石台,胸口灰白印记明灭不定。
这一切,都源于陆青阳于绝境中的开天辟地,源于那“破而后立,死极而生”的道。
“我的路” 圣体低头,看向自己布满裂痕、暗淡无光的双手。圣体一脉,气血无双,肉身无敌,大成可叫板古皇大帝。然而,古往今来,圣体成道者几何?似乎从未有过明确记载。圣体的路,走到极致,似乎便是以力破万法,以肉身横推一切,最终要么在血气巅峰时冲击那虚无缥缈的帝境,要么便在气血衰败后黯然落幕。这是已知的路,也是无数先辈走过的、充满悲壮与遗憾的路。
他之前感受到的瓶颈与迷雾,正是源于此。沿着先辈的路走到尽头,看到的似乎是断崖。
而陆青阳,却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不依血脉,不仗体质,于寂灭中开辟新生,演化一方属于自己的世界,甚至初步触及“天道”权柄。这条路,固然凶险万分,九死一生,甚至此刻依旧生死未卜、道途莫测,但它展示了一种可能性——一种超越固有框架、跳出血脉体质束缚、直指大道本源的可能性。
“路在脚下” 圣体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并非重复先辈的足迹,而是走出自己的道!”
他并非要模仿陆青阳去开辟内宇宙。每个人的道都是独一无二的。陆青阳的道,源于摇光传承、归墟感悟、薪火信念以及自身绝境中的爆发。而他的道,根基在于这具不灭的圣体,在于那沸腾的金色气血,在于战斗中磨砺出的无敌战意,更在于他一路走来,守护亲友、抗争不公、于绝境中奋起的不屈意志!
“圣体的路,为何一定要局限于‘力’的极致?气血是根基,肉身是宝筏,但‘道’的终点,难道仅是蛮力?” 圣体心中念头电转,过往的战斗、感悟、乃至在陆青阳这新生宇宙中的所见所感,如同火花般碰撞、闪烁。
他想起了与古代至尊法相搏杀时,那种力量层次的绝对压制,若非同伴相助、帝兵护持、陆青阳绝地开天,几乎毫无胜算。纯粹的力量,在更高层次的大道与规则面前,似乎存在极限。
他想起了陆青阳最后点出的那“归墟一指”,并非纯粹的力量爆发,而是融合了宇宙本源、众生信念、独特大道真意的规则体现,故而能葬灭那恐怖的黑暗光束。
“我的气血,我的肉身,我的战意这些是我之根本,是‘脚下’的路基。” 圣体缓缓握拳,感受着体内缓慢流淌的、带着微弱新生气息的金色气血,“但路的方向,不应被这‘根基’完全限定。气血可化神力,神力可衍神通,神通之上是法则,法则之上是大道我能否,以圣体为基,气血为源,战意为火,熔铸出一条属于我自己的、直达大道的路?一条或许可称之为‘战仙’,或‘圣道’的路?”
这个念头一起,圣体只觉灵台一阵清明,那困扰许久的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丝。前路依旧渺茫,方向却隐隐显现。并非抛弃圣体根本,而是以此为基础,去探索、去开拓、去升华!
“轰!”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感悟,他体内那近乎干涸的轮海,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轰鸣。原本死寂的苦海,竟自行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虽然依旧暗淡,却不再是彻底的死寂。道宫中,近乎熄灭的五脏神只虚影,也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活力,微微颤动。四极与仙台的裂痕,在灰白灵气的滋养下,修复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并非修为的立刻恢复,而是一种“道心”的触动,一种“前路”的明晰所带来的本源共鸣。他的圣体本源,似乎对这条朦胧的、自我开创的“新路”,产生了某种微弱的、积极的回应。
圣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方向,一个起点。要真正走出一条新路,谈何容易?需要无尽的磨砺,需要大机缘,更需要大智慧与大毅力。但至少,他看到了方向,不再迷茫。
他再次看向道台,深深一礼:“多谢指点,青阳。”
这一次,道台再无回应,只有灰白气流盘旋依旧。
圣体转身,不再沉溺于对前路的空想,而是开始脚踏实地。他重新盘膝坐下,不再仅仅是被动吸收灰白灵气疗伤,而是主动引导体内残存的气血,按照一种全新的、朦胧的思路运转。他要尝试,在修复伤体的同时,初步探索以气血为基,衍化自身“道”与“法”的可能。
时间,在这方寂静的宇宙中悄然流逝。
无始头顶的混沌钟,裂纹在混沌气的滋养下,缓慢地弥合了一丝,钟体上的道韵更加古朴苍茫,与这方初生宇宙的气息愈发契合。他对“无始无终”、“开天辟地”的感悟,似乎又深了一层。
狠人身上的气息愈发缥缈,时而如仙凌尘,时而沉寂如渊,与这方宇宙的寂灭新生道韵时而共鸣,时而对抗,她在进行着一种危险的、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道争”与“印证”。
孙战的金身虽然依旧暗淡,但挥动铁棒时,隐隐带起风雷之声,力道更加凝练,对力量的掌控似乎精进不少。这方宇宙的独特压力,对他是一种绝佳的磨砺。
而变化最大的,是月婵。
这一日,月婵胸口那灰白色的印记,忽然光芒大盛,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明亮。印记周围,丝丝缕缕精纯的、蕴含新生之意的气息从宇宙虚空中汇聚而来,如同百川归海,涌入她的体内。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苍白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红润。虽然依旧微弱,但那股属于她的、清冷而纯净的仙道气息,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复苏、增强。
“月婵姑娘要醒了!” 孙战第一个察觉到异样,停下修炼,惊喜道。
无始和狠人也同时睁眼,看向石台。
圣体更是瞬间从入定中醒来,身形一闪,已来到石台边,紧张地注视着。
在众人注视下,月婵长长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初时还有些迷茫与空洞,仿佛沉睡了千年万年。但很快,迷茫散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冷静,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去的痛楚与虚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似乎花了点时间,才聚焦视线,看清了围在身边的几人,看清了这方灰蒙蒙、陌生的天地。
“这里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你醒了就好。” 圣体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这里是青阳开辟的内宇宙,我们暂时安全。”
“内宇宙青阳” 月婵喃喃重复,昏迷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黑暗降临,血月横空,至尊法相威压天地,她燃烧仙基,打出最强一击后道基崩溃,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陆青阳决绝而悲伤的脸,以及那怀抱虚空、点燃自身、高呼“开天”的震撼景象
“他” 月婵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胸口传来的虚弱与痛楚阻止,她低头看向胸口那散发微光的灰白印记,感受到了其中熟悉的、属于陆青阳的气息,那气息冰冷寂灭,却又在最深处蕴含着一丝守护的温暖。
“他为了救我们,也为了阻止浩劫,强行开天辟地,演化此界,自身意识与宇宙本源融合,陷入沉寂。” 无始走过来,简单说明了情况,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月婵沉默,手指轻轻抚过胸口的印记,感受着其中流淌的、属于陆青阳的、融合了寂灭与新生的本源力量。正是这股力量,在她道基崩溃、仙魂将散的最后时刻,强行护住了她一丝真灵,并在此后缓慢修复着她的伤体。这份情,太重。
“他还能醒来吗?” 月婵抬起头,看向圣体,又看向远处那座灰白气流盘旋的道台,眼中带着希冀,也带着深深的忧虑。
“我们相信他能。” 圣体沉声道,目光坚定,“他已传递过一次微弱的意念。此界大道独特,他正在经历一种蜕变。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恢复,然后等他归来,也为他护住此界。”
月婵闻言,不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闭上双眼,开始主动引导胸口印记中的力量,配合这方宇宙的独特灵气,加速修复己身。她的气息,开始稳步而缓慢地提升。
看到月婵苏醒并开始自行疗伤,众人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同伴俱在,希望犹存。
圣体再次回到原先的位置,继续他的体悟与疗伤。这一次,他心中更加坚定。不仅要恢复实力,更要在这段难得的、相对平静的时光里,初步踏出那条属于他自己的、以圣体为基的“新路”的第一步。
这方初生的宇宙,寂静而荒凉,却成为了他们几人疗伤、悟道、积蓄力量的避风港。而宇宙之外,那广袤而残酷的九天十地,在经历了黑暗动乱的洗礼后,又将迎来怎样的变迁?那些蛰伏的生命禁区,那些未明的黑暗源头,又是否会善罢甘休?
一切,都等待着他们去面对。
但至少此刻,在这灰白的世界里,希望如同道台上那盘旋的气流,虽然缓慢,却从未停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