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正午时分,扬州城并没有过年的热闹,街面上一片冷清。
刺史府正堂,炭火劈啪作响,燕行之一身便装,高坐堂上,慢条斯理的品着茶。
下首左侧的葛希言气定神闲,靠着椅背,手撑拐杖,双眼微阖;但右侧的丁汝真,却是一脸惶恐,屁股只坐了半边椅子。
堂内很安静,直到燕行之把一盏茶喝完,他才缓缓开口:“扬州初定,百废待兴,首要之事在于安定民心。今日叫二位前来,是想跟你们商议一下,如何快速恢复秩序。”
丁汝真原本就不直的身子又弯了几分,作出聆听之状。葛希言倒是睁开眼,拱手说道:“还请燕都督吩咐。”
燕行之看着他,微微一笑:“葛公,该怎么做,就无需我吩咐了吧?”
葛希言当即说道:“平抑物价,开仓济民?。”
“这只是最基本的。”燕行之淡淡地说,“除此之外,我会传檄各郡,日后凡有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无论士族商贾,一经查实,家产充公,主事者下狱问罪。”
他观察着葛希言的表情,见他依旧淡然,便接着说道,“当然,此前所为,一概不予追究。”
葛希言这才点头应承:“都督放心,老夫已经派人联络各家族长,请他们一同出力平抑市价,管保半月之内,各地物价恢复如初。
“有葛公牵头,我自然可以放心。”燕行之颔首,接着说道,“同时,打开各郡县府库、官仓,拿出所有存粮赈济百姓,尽可能确保所有人补过一个好年。”
丁汝真闻言,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燕行之瞥了他一眼:“丁刺史有话但说无妨。”
丁汝真连忙起身拱手,迟疑片刻,才说:“启禀都督,各地存粮早已所剩无几,若开仓放赈,恐难持久。”
“无妨。”燕行之摆手,“我已命人清点缴获,周珅粮草大营虽被尽数焚毁,但之前加征,却被各郡县扣下的存粮数目依然可观。先解燃眉之急,后续春耕在即,当颁布政令,鼓励垦荒,我也会请旨陛下减免赋税,并由官府借贷粮种农具。”
丁汝真这才稍稍宽心,重新坐下。说了句话,他倒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燕行之又继续说道:“其二,便是军中。”
他从案上那一摞簿册中抽出一本,随意翻了两页,“近日各郡县纷纷遣使请降,在册人数足有十七万之众,鱼龙混杂。我已派军中老将前往着手整编,凡愿留者,打散编入各营,与老兵同训同赏;愿去者发放口粮,遣返还乡。伍4看书 勉废岳黩此外”
燕行之合上簿册,语气转冷,“我会另发一道檄文,近期扬州境内趁乱而起的各路‘豪杰’,不论是真的水匪山贼,还是某家豢养的私兵,限一月之内,自行至各郡县衙门投案,登记造册,可酌情减罪。逾期不至,或仍敢劫掠地方者”
他手指轻叩案几,“大军剿之,绝不姑息!”
葛希言目视前方,只当什么也没听见,心里却在想着,等回去之后,要赶紧让儿子与那些绿林朋友断了联系。
燕行之不管他在想什么,看向丁汝真,语气稍缓:“丁刺史。”
丁汝真身子一紧,又站了起来:“下官在。”
“你虽曾为荣廷官吏,但治理扬州并无大恶,且最后时刻未做困兽之斗,使扬州城免于兵燹。”燕行之伸出两个手指,“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挂印离去,我赠你盘缠,保你平安离开扬州;二,继续暂代刺史一职,助我稳定地方,待到陛下旨意,再行定夺。”
丁汝真斟酌良久,深吸一口气,躬身道:“下官愿留。不为荣华,但求扬州百姓少受些颠沛之苦。”
“好。”燕行之笑了笑,“既如此,便请丁刺史尽快拟定安民告示,召集各郡素有清名之官吏,恢复各级衙署运转。对于弃暗投明、确有才干的士族子弟,亦可量才录用。”
葛希言一听,连忙补充:“此事老夫可从中斡旋。”
燕行之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却没有应承什么,只拿起已经空了茶盏,佯装喝茶。
堂内议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各项条陈逐一议定,燕行之虽面色疲惫,眼中却精光湛然。
夺取城池易,收拢人心难,唯有迅速平息乱象,让百姓看到温饱的希望,让士族看到存续的可能,这扬州才能真正成为大乾挺进江南的根基,而非一处随时可能再燃的战火之地。
他送走了二人,在堂内独坐一会儿,便前往书房,给项瞻写下一封密信。
几乎在同一时刻,数匹快马溅起一路烟尘,冲入润州城。马背上的驿卒背插三面赤旗,嘴唇干裂出血,嘶声高喊:“扬州急报!扬州急报!让开!”
街市上的人群慌忙躲避,望着驿卒疯也似地冲向皇城,窃窃私语声犹如潮水,蔓延开来。
“又是扬州?前阵子不是说周都督连战连捷吗?”
“怕是不妙,你看那驿卒的样子”
皇宫,长寿殿内温暖如春。
!萧执刚用过午膳,正在批阅奏折,当值的一名禁军统领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陛下!陛下!扬州扬州八百里加急!”
朱笔刚在奏折上批下「已阅,可依卿」,卿字还没写完,萧执便猛地抬头:“念!”
那统领连忙将一封沾满泥污、火漆破碎的绢袋密函展开,声音不停发抖:“腊月廿三,广陵城下,乾军夜袭我军大营,我军粮草尽毁,十五万大军溃散
廿六日,葛氏开城,燕行之兵不血刃,入主扬州城,次日,梦山郡各县望风而降
廿八日,浔阳郡石梁河大营兵变,周珅呕血昏迷,退往青阳郡
廿九日,周珅遭遇数十玄衣力士截杀,七百残兵死伤过半,副将糜钧护周珅死里逃生,青阳郡守得闻此事,改旗易帜,投降燕逆
初二,周珅退往丘容郡,鲁亭郡、庐陵郡、会祁郡、吴郡纷纷遣使扬州城请降
初四,丘容郡叛乱,糜钧聚拢残兵两万,护送周珅退往泰兴”
啪!萧执手中的朱笔断成两截,墨汁溅了满案。
他猛地站起,一脚踢翻御案,奏折、笔墨、茶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几乎同时跪下,以额触地,瑟瑟发抖。
就连太监总管徐隆都匍匐在地,不敢抬头,他服侍这位帝王三十余年,见过他杀人如麻,见过他笑里藏刀,却极少见过他如此失态,那张素来阴沉的脸,竟在一瞬间涨得紫红,额角青筋就跟蚯蚓似的凸起。
“周珅”萧执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枉朕如此信任他,对他毫无掣肘,可他三十万大军占尽地利,竟守不住一个扬州,朕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