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北平,南锣鼓巷,雪厚一尺,青砖灰瓦的胡同被覆得严实,檐角冰凌泛着冷光。
店铺门脸低垂,匾额半掩雪中,伙计们正扫门前雪,铲出窄窄通道,雪沫飞溅间夹杂着吆喝与寒暄,各家门前屋檐下都长着冰溜子。
和尚从伯爷家离开后,徒步缓缓往回走,
他头发齐耳,皮夹克外罩呢子大衣,厚皮裤配牛皮靴,踏雪嘎吱作响,他时不时停下,跟街坊调侃。
“张爷,您腿脚还这么利索!”
“刘哥,被媳妇挠了?”
和尚一路走,一路跟街坊邻居打招呼,
灰云低垂,槐树枝桠弯如老者,钟楼在雪色中若隐若现。
北平的雪,厚而白,洗净尘嚣。
他看着熟悉的街景,熟悉的人,忍不住拿北平跟香江对比。
说实在的,上层人在哪都一个样,不用对比。
能对比的只有底层老百姓,跟整个城市的风气。
北平如同一件几十年没洗的破棉袄,又臭又烂。
棉袄里的虱子跳蚤,在棉花套里肆意爬行。
整个城市,死气沉沉,没有一点活力。
底层老百姓更是看不见一点希望,他们如同麻木的行尸走肉,活一天算一天。
香江如同一件打着补丁的长袍,虽然破但不烂。
长袍也因为风雨的侵染,干净许多。
香江的老百姓,虽然一样过着苦日子,但是生活有盼头。
只要肯卖力气,日子总会慢慢变好。
北平十几年如一日,整个城市除了私人建房,基本上看不见一处工地,更看不见新行业。
香江处处透着生机,永不停歇的码头,雨后春笋般的建筑物,新行业,新事物时刻在增加,整个城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改变。
一脚泥雪的和尚,不知不觉走到福美楼门口。
他驻足看着刚开门的酒楼,走到台阶上跺了跺脚,抖去鞋上泥水跟碎雪。
酒楼内,所有椅凳,全部倒放在桌面上,两个伙计正在拿着麻布摆放桌椅。
从桌上搬椅子的伙计,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侧身往门口看去。
他放下手里的椅子,看着和尚抬脚拍裤腿上的碎雪渣子,脸上露出一个意外惊喜的神情。
“和爷,老些日子没见着您了,店里上上下下时不时念叨您。”
和尚反手插在后脖颈衣服里,抓了抓被孙少爷尿湿的部位。
天太冷,尿湿的部位被冻的邦邦硬,硌得慌。
和尚把后脖颈衣服揉软些,看着两个伙计走到面前,哈腰赔笑的模样。
“跟老赵说一声,到我铺子门口摆俩灶。”
“弄两锅大杂烩,什么白菜,萝卜粉条,乱七八糟的边角料,荤腥的,都一锅炖。”
“死面饼子,多放些,碗筷也带齐。中午爷要开大锅饭。”
麻花闻言此话,笑着问道。
“您要赈济?”
和尚把对方肩头的麻布拿在手里,开始擦拭有点尿骚味的手。
“食材多准备点,甭管谁来,都踏马有口热乎饭。”
和尚把麻布放在柜台上,双手插在袖筒里,向大门走去。
“晌午饭点,见不着热乎的,跟老赵说,让他擎等着关门。”
俩伙计对视一眼,一个往后厨跑,一个往后院跑。
走出福美楼的和尚,双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往前走。
来到门钉肉饼店,门口的厨子,立马跟和尚请安。
他学着满人行礼的模样,左腿膝盖弯曲右臂下垂。
“和爷您吉祥。”
和尚站在门口,看着厨子请安。
“跟你们掌柜说一声,等会送两大锅炒肝,弄百八十个火烧送我铺子里。”
厨子一脸笑容的看着和尚回话。
和尚冲着厨子点头,随即双手插在袖筒里,转身走向满是泥雪的街道。
回去的路上,他时不时跟街坊邻居点头打招呼,或者哼哼一声,当做回应。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和尚晃晃悠悠回到北锣鼓巷十字路口。
一群车夫,蹲在墙角冻的嘻嘻哈哈,路边停了一排洋车。
和家铺子上工的一群人,正在拿着铁锹,扫把清理积雪。
赖子,拿着大笤竹,清理两个金漆棺材上的雪。
大傻,拿着竹竿站在暖棚下,顶雨布上的雪。
三拐子癞头两人,站在门口拿着铁锹铲雪。
当和尚走到路口时,有眼尖的车夫,立马小跑过来。
一声吆喝声,如同捅了马蜂窝,十几个车夫,立马向和尚围了过来。
和尚看着一群车夫,头戴老毡帽,哈腰双手插在袖筒里,脸被冻的通红的模样,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甭围过来,等会来我这吃口热乎的。”
一群车夫闻言此话,立马精神亢奋起来。
他们全身血气上涌,高举拳头,大声呐喊。
其中一个车夫表情最为亢奋,他满脸自豪与激动的表情。
此人眼睛亮得惊人,炯炯有神,微微扬起下巴,挺直胸膛,昂首挺胸,左手插腰,右手握拳高举,大声呐喊。
和尚看着一群亢奋的车夫,拍了拍声音喊的最大的一个人肩膀说道。
他侧目扫视一圈众人,随即摆手示意他们忙去吧。
一群车夫那股亢奋劲下去后,一个个又缩回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哈着腰往避风墙角走去。
赖子几个人,此时拿着铁锹扫把,站在和尚面前,满脸激动之色默默望着他。
十字路口零星的几个路人,时不时回头张望和尚所在的方位。
和尚看着面前几个老兄弟,笑着对他们点头打招呼。
几人看到和尚的那一刻,瞬间找到主心骨,他们脊梁都不自觉挺了挺。
回到家的和尚,站在门口拍了拍几人的肩膀,他面带微笑说道。
“铺子歇息两天,我进屋换身衣服。”
话落,和尚在几人的注视下,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的一群女眷,此时拿着竹竿敲击屋檐下的冰溜子。
和尚看着她们想围过来的劲,连忙开口说话。
书房隔断屏风边,乌小妹坐在圆桌边,打着算盘对账。
和尚对着提溜水壶,给暖瓶里倒水的黄桃花说道。
黄桃花闻言此话,侧头看向和尚。
“一天二斤白糖打底。”
坐在圆桌边的乌小妹,此时抬头冲着走进里屋的和尚吆喝。
“一个月,咱们光白糖这块,花销最少五十块大洋。”
和尚走进里屋,来到衣柜边,开始换衣服。
湿漉漉的领子,甭提有多难受。
冬天太冷,和尚为了照顾车行拉车的兄弟,对他们免费提供不限量白糖水。
有时乞丐,或者口渴的街坊邻居,也会来讨一碗白糖水喝。
里屋,和尚换上一身毛衣毛裤棉袍,系着裤腰带走到中堂。
“甭心疼钱,没这些小恩小惠,那些人能心甘情愿跟着你家爷们趟事。”
“要光靠赖子几个,这条街早就改性了。”
圆桌边,乌小妹一边打算盘,一边回话。
“改姓就改姓,你做铺霸,纯亏本买卖。”
“打您当了铺霸,您见过回头钱吗?”
“善心一发,整条街的茶水费都免了。”
“给学生捐钱,你吆喝一声,赖子白平俩月事。”
和尚闻言此话,挠着头坐到乌小妹身边。
“嘿,踏马的,老子好像真没收过一次茶水费。”
乌小妹白了一眼和尚,又开始埋怨起来。
“盖茅房的钱,您收回来了吗?”
“上次老赵那事,死了人,三箱小黄鱼,您纯属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自打你这位大爷做了铺霸,尽惹麻烦事。”
和尚听着媳妇絮絮叨叨的话,站起身看着黄桃花提着水壶,出门打水。
地上十个暖水壶才倒满一半。
他捏了捏媳妇的脸蛋,笑着说道。
“甭计较,图个心安,也给咱们孩子积德纳福。”
“保不准哪天,那些人里,谁踏马能救你男人一命。”
话刚说完,门口挡风被开了一个缝。
一个半大猴子,骑着半大狼狗,窜进屋里。
狼狗跑到和尚腿边,转着圈低头闻味。
猴崽子从狼狗背上,一个起跳蹦到桌子上,蹲在算盘边,抬头冲着和尚唧唧叫唤。
狼狗此时已经认出和尚,它尾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抬起前爪,扒拉和尚裤子。
和尚揉了揉狗头,看着桌子上的猴儿子双眼思考的模样。
他伸手去捞猴崽子,没成想被对方躲开。
猴崽子爬到乌小妹背上,露个脑袋打量和尚。
此时和家铺子门口开始吵吵嚷嚷,人声鼎沸起来。
和家铺子门前,搭着简陋却温暖的暖棚,棚下两张八仙桌稳稳摆开。
桌上两盆热气腾腾的炒肝,油亮的肝片在浓稠的酱汁中翻滚,一盆刚出炉的火烧外皮焦黄,香气四溢,引得人垂涎。
桌边围满了拉洋车的车夫,他们裹着厚实的棉袄,头上戴着毡帽,帽檐上还沾着雪花。
打饭的人端着粗瓷大碗,手里攥着马勺,嘴里叼着火烧,从盆里盛炒肝。
三五成群的车夫,蹲在各个角落,吸溜着滚烫的炒肝,嚼着焦香的面饼。
他们嘴里呼出的白气与火烧热气混在一起,在冷冽的空气中凝成一片朦胧的暖雾。
有人吃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下,只用袖口一抹嘴,又埋头盛上一碗。
棚子外,人群越聚越多,有刚收车的、有还没出车的,都踮着脚、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有人搓着手,急得直跺脚:“老李,还有吗?我可没吃早饭!”
“晚了晚了,最后一碗被张三抢去了!”
眼见盆底朝天,不少人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叹着气,低头搓着冻红的手。
有的车夫见同伴没抢到,二话不说,掰下半块火烧,把半碗炒肝,递了过去。
“拿着,先垫垫肚子,和爷说,中午还有一顿。”
那人愣了一下,眼眶微红,只重重点了下头,没说谢,却把那半碗热乎的吃食,紧紧抱在怀里,像捧着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暖棚下的热气,不只暖了胃,更暖了这寒冬里,最朴实的是情分。
也有不少流民乞丐,分了半块饼,半碗炒肝。
吃到饭的群车夫流民不管是谁,都会默默对着和尚家门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