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锣鼓巷十七号澡堂子,在北平的雪夜里蒸腾着白汽。
青砖墙外,雪花簌簌扑在窗棂上,窗纸被水汽洇得发黄,透出里头昏黄的灯光。
小池子里的水滚烫,三个男人光溜溜泡澡。
他们肩膀以上浮在水面,热气在他们头顶盘旋,像一团团朦胧的云。
潘森海皮肤黝黑,胳膊上筋肉虬结,身上枪疤,刀疤数十处。
余复华更是精壮,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肌肉如同泥塑一般。
和尚身材没那两位好,腹肌若隐若现,有点小肚腩,他皮肤白了很多,失去从前古铜色。
他全身上下,七八处刀疤,互相交错。
池子边不远处,摆放一张圆桌。
独腿的鸠红倚着条凳坐着,左腿空荡荡的裤管卷起,露出截木桩似的假肢。
桌上炭火铜锅咕嘟冒泡,清汤里浮着几片薄如纸的羊肉,白菜帮子、冻豆腐、粉丝绿叶菜,堆在盘里。
他用长筷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两下,蘸了麻酱,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澡堂边缘石台阶上放着三个托盘。
托盘里摆着一壶白酒,三个酒盅,旁边碟子里是花生米、酱黄瓜和几块卤豆干。
鸠红夹了片白菜丢进锅,抬头冲池子里喊话。
“可以啊,和爷,俩哥们打哪来的?”
水池里,和尚三人趴在堂边,拿着酒盅互相碰杯,一口暖酒下肚,三人十分享受的半眯着眼。
和尚放下酒盅,眯着眼抬手抹了一把脸。
“这俩月,北平有啥动静没?”
余复华两人,一左一右趴在和尚两侧,他们泡着澡,品着小酒吃着菜。
鸠红拿起酒杯虚空跟和尚碰杯,然后一饮而尽,他一抹嘴巴回道。
“还是那个逼样,该冻死的躲不过去,享福的还踏马享福。”
鸠红咽下嘴里的菜,拿着筷子看向池子里的和尚。
“北平流传这么一个笑话,说的是一个接收大员。”
“说一个接收大员,在山城上飞机时只有油条吃,到了北平,嘿,一下飞机立即被接去大吃特喝。”
鸠红拿着筷子,直视喝酒的和尚,一脸嘲讽的表情说道。
“那位爷,看着鱼翅端上桌,顿时踏马嘴快咧到耳根子。”
“吖呸的,还踏马做了一首打油诗。”
说到此处的鸠红,学着大官的姿态,摇头晃脑,声音低沉的念诗。
“登机吃油条,下机吃鱼翅,日本不投降,怎能有此事?”
念完诗的鸠红,把手里的筷子拍到桌子上,七个不平八个不愤的看着和尚说话。
“哎我踏马的,一群披着官衣的强盗,看见什么,一句话直接明抢。”
和尚喝了一杯了,看着抱怨不停的鸠红。
“吖的,你是受哪门子的气了吧?”
坐在圆桌边的鸠红,仰头喝下杯中之酒,看向和尚回话。
“踏马我这个澡堂子,都能被人惦记。”
“要不是哥哥有点门路,咱们邻居都没得做。”
和尚趴在水池边,拿着筷子,夹托盘里的小菜吃,他一口酒一口菜,边吃边听鸠红抱怨。
鸠红拿起筷子,从铜锅里夹出一挑青菜,侧头吹气。
刚出锅的菜,烫的他吸溜哈喇,吐着舌头。
“五子登科听过没,踏马比鬼子的三光政策只好那么一点。”
“那群人,去饭店搂席,嘿,吃完一抹粪嘴,不给钱不说,上嘴皮碰下嘴皮子,说店家在北平沦陷期间,招待鬼子,是汉奸。”
“您瞧瞧他们干的是人事吗?”
“土匪踏马都没他们那个样,人抓了,店踏马也给人抢了。”
鸠红拿着酒盅,眼神有些迷离,回想这段时间北平发生大大小小的事。
“日踏马,伪政府的汉奸,伪军,一溜烟转头又成了国民政府的官。”
鸠红说到这里,气愤不已,他一拍桌子,开始骂街。
“日他姥姥三舅妈,生儿子没皮燕的货,一件人事都不干。”
“踏马的个碧,真是开了眼,那群接收大员,连叛逃汉奸的小妾都不放过,转头把人塞进自己被窝里。”
愤愤不平的鸠红,喝了一口酒,接着骂道。
“什么玩意儿,美国佬强奸妇女他们不管,汉奸,伪军,他们称兄道弟,烟馆,赌档人贩子,是他们的财神爷。”
越说越气的鸠红,一拍桌子,大骂一句。
和尚单臂趴在水池台阶上,左手拿着酒盅,跟余复华两人碰了一杯,仰头喝下杯中之酒。
他放下酒盅,趟水走到一旁,光溜溜站起身,从水池里走到鸠红身旁。
鸠红看着三步外光溜溜的和尚,皱着眉头盯着他的胯下之物说道。
“吖呸的有没有一点羞耻心,麻烦您能不能搭块布,挡住你那指甲盖大的玩意?”
和尚穿着木屐,拿着毛巾擦拭头发。
鸠红看到一滴水溅到菜上面,他恼火的冲和尚骂骂咧咧。
“您踏马的,上辈子到底是什么玩意投胎的?”
“说爷是瘸腿蛆,我就算是蛆也是酱缸里的蛆,你吖的纯属粪池里绿头苍蝇它儿子。”
和尚后退两步,拿着毛巾把头发擦个不滴水后,开始擦拭身子,他笑着嘀咕一句。
随即他拿着毛巾擦拭身体说话。
“吖的哪来那么大火?”
“您这么大火,明儿棉袄都不用穿,光屁股上街都没事。”
和尚擦干身体后,走到墙边躺椅上,开始穿衣服。
余复华两人看到和尚穿衣服,他们也从水池子里爬出来。
三人一前一后坐到圆桌边,开始烫火锅。
和尚拿着筷子,从铜锅里夹出一块羊肉放进嘴里,他一脸满足感的模样,仰头哈气。
余复华三人,互相碰了一杯酒,各吃各的。
鸠红放下酒杯,滋着牙看着和尚。
“这条街,有家暗烟馆。”
和尚闻言此话,瞬间变了表情,他放下筷子面无表情,看着夹菜吃的鸠红。
鸠红在他的目光下,歪着头吃菜。
“一龙一虎一善人,开烟馆的货,就是马善人的其中一个干儿子,山君。”
北平黑帮“一龙一虎一善人”分别指神腿杜心五,绰号“龙”。
北平西城区半边天林文华,绰号虎,也是四霸之一。
善人马隆檀,出身山东将门,后因债务闯关东,成为东北修路工帮派领袖。
?其人虽涉足黑道,但重义轻利,常调解帮派纠纷、资助贫民,被誉为“善人”,后来隐居在北平。
和尚听到马善人的干儿子,山君跑到自己地头上开暗烟馆,他跟没事人一样,接着吃菜。
鸠红放下筷子,从桌子上拿起烟盒,给三人分了一根。
他拿着一根烟,放到铜锅出火口,用炭火苗点烟。
口吐烟雾的鸠红,看着和尚默默说道。
“他抱上高官大腿,马善人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赖子,带人上门理论,吃了一大嘴巴子,被他连唬带吓,要不是忌惮你跟六爷,估计这条街都被他吃了。”
和尚没接这个话茬,笑着举杯跟鸠红碰杯。
“哥们儿,有数了。”
他举着酒杯看着一饮而尽的鸠红,笑着说道。
“隔壁厢房不是还空着,我这俩兄弟住你那一段时间。”
鸠红看向余复华两人,笑着回道。
“搬个屁,都是哥们儿,当自己家,人多也热闹些。”
“都是现成的,炉子,床什么都齐活,拿几床被子就成。”
余下的时间三人吃吃喝喝,聊着海内外的事,时不时他拍桌,你骂娘。
夜深人静的时候,和尚一身酒味把余复华两人安顿好,这才踉踉跄跄回家。
和家铺子,北房,里屋。
架子床上,乌小妹搂着喘气都带酒味的和尚,把他的头推到一边。
和尚跟个小孩似的,自个脑袋刚被乌小妹推到一边,他立马侧头面对媳妇哈气。
两人不厌其烦,玩着这种小游戏。
推推搡搡几个来回后,被窝里的乌小妹,侧趴在和尚胸膛说话。
“在外面有没有找女人?”
和尚怀抱媳妇柔软嫩滑的身躯,不假思索回答。
“有一个,都是苦命人。”
有点小生气的乌小妹,趴在他身上,揪住和尚的右扎儿,使劲一拧。
和尚疼的直咧嘴,但是依旧一动不动,任由媳妇拿自己发泄。
出了气的乌小妹,有点小心疼的给和尚揉胸口。
她下巴垫在和尚左胸口,看向和尚的胡子拉碴的脸说话。
“上个月,一个政府官员把永宁胡同那套大宅子收了。”
“六爷回来后,把宅子要了回来。”
“上个月初,南锣锅巷办事处的一个官,看上咱家的买卖,第二天不知咋了,那个人提着东西给我道歉。”
“赖子前段时间,出去趟事,被人打了。”
“癞头,气不过想找对方火拼,被老福建拦住了,他带着人把对方一个手下腿打折了。”
“那个人,身后有人,把癞头抓进班房坐了半个月牢。”
“赖子跟三拐子,去找六爷的人,才把癞头捞出来。”
“这条街现在乱糟糟的,什么牛马蛇神都来晃悠。”
和尚搂着乌小妹,轻轻抚摸她柔软的背。
被窝里的乌小妹,穿个肚兜,背后空白一片。
她趴在和尚怀里,享受夫妻俩的独属时光。
和尚闭着眼想心事,乌小妹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细细道来。
“那套大宅子,在我手里,我就是不想给周金花一家人住。”
“你不知道,太气人了。”
“她们婆媳俩,白天在咱家铺子里,一呆就是一天,天黑了,吃饱饭才回去。”
“王哥租的房子,在交道口南大街?那片,那俩婆媳天一亮,准来家里吃早饭。”
乌小妹捏着嗓子学王小二老娘说话。
“都是自家人,和尚不在,我们做亲戚的哪能不过来帮帮忙。”
生闷气的乌小妹,抬手一巴掌拍在和尚肋骨上
“谁跟他们是亲戚,要不是看在王哥的面儿上,我都不让她们进家门。”
“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忒踏马恶心人。”
心里有气的乌小妹,把脸贴在和尚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那个大宅子,我让房伢子挂牌了,老娘就算把房子卖了都不便宜她们。”
趴在和尚怀里喋喋不休的乌小妹,看到自个男人不搭腔。
她伸手到他胯下,抓住两个毛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