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北平,天寒地冻,屋外大雪纷飞,雪厚一尺,天地间一片苍茫。
旺盛车行,北房餐厅,热气蒸腾,窗户上凝结着厚厚的冰花,屋内却暖如春日。
八仙桌边围坐四人,桌上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油翻滚,香气四溢,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六爷五大三粗,满脸褶皱,头顶光溜溜的,反射着炉火的光。
他一手端碗,一手抓着筷子,吃得满头大汗。
虎子人高马大,一脸凶相,动作粗中有细,不时给铜锅里添汤。
李秀莲有了身孕后,体重又飙到将近两百斤。
郭大三十五六岁,一身中山装笔直挺拔,让他显得格外稳重。
他慢条斯理地夹菜,言语间透着沉稳。
六爷,看着蹲在脚边的两个半大狼狗,他扔了两个酱骨头在地上。
两个半大狼狗崽子,趴在他脚边抱着大骨头啃。
他从铜锅里夹了一筷子涮羊肉,歪头吹气。
一口羊肉下肚,六爷举杯喝了一盅酒。
他侧头对着左边正在吃菜的郭大说道。
“那些生意清账了,以后你五,虎子二,和尚三。”
“他们不管事,生意怎么做你自个拿主意。”
郭大从铜锅里夹了一筷子生菜,歪着头看向六爷。
他吸溜着嘴,咽下烫舌的生菜,笑着说道。
“咱们和爷真能耐,过去皇帝老子,大冬天都吃不上几回绿叶菜。”
他拿着筷子,指着半桌子蔬菜说道。
“瞧瞧,都是稀罕物,外面一斤生菜都踏马炒到三块大洋。”
六爷想到从香江回来时,四个船舱种植的蔬菜水果,他牙根子都有些疼。
“二枣那个小王八蛋,老子早晚给他蛋捏爆。”
“要不是和尚弄了五十箱消炎药回来,这趟生意都能亏到姥姥家。”
六爷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茼蒿菜,抹了一把嘴,看向坐在对面埋头猛吃的虎子。
“慢点吃,踏马的没一个能上台面。”
虎子端着碗,歪着头一个劲的从铜锅里夹菜。
六爷给了虎子一个白眼,没有好气的说道。
“老子的地盘全给你,以后做事多动动脑,甭他娘的二话不说就动手。”
“遇事拿不定主意,问问老大,老三。”
他口中的老大是指郭大,老三是指和尚。
李秀莲听到自己老爹的安排,皱着眉头看向六爷。
“分家了?”
六爷闻言此话,眼中流露几分温柔之色,看着自己独苗大闺女。
“车行,当铺,留给你跟那个男雀,遇事了只管找这仨货。”
李秀莲闻言男雀这个词,翻个白眼给自己老爹。
郭大放下碗筷,拿着酒瓶给六爷倒了一盅酒,随后爷俩碰了一杯。
放下酒盅的郭大,面无表情看向六爷。
“您这么安排,不怕老三心里起疙瘩?”
正在点烟的六爷,闻言此话,冷哼一声。
他看着烟雾跟白雾融为一体,开口说话。
“你屁股起疙瘩,那小子心里都不会起。”
“家里买卖,他真金白银入股,以后你们兄弟三个,一是一,二是二,把账一定算清。”
虎子吃了一口猪肚,被烫的嘻嘻哈哈直咧嘴。
六爷看到虎子的吃相,心里叹息一声。
“你俩听好了,老子门内的位置给了和尚,以后对外都踏马得听他的。”
“你们兄弟之间哪怕有矛盾,关上门打的鼻青眼肿,出了门都得以他为主。”
“三爷那边跟其他几位主,老子都打过招呼了。”
李秀莲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她一脸担忧模样,看着自己老爹。
“好好的分什么家,您才五十多岁,退得是不是太早?”
六爷没有接自己闺女的话茬,他一口菜,一口烟吃了起来。
虎子吃的满头大汗,他脱掉棉袄,看着六爷说道。
“您带回来一百多号人,能不能留给我几个。”
“好嘛,那群人有一个算一个,忒踏马能打。”
“大前个,我让五个弟兄试探一番,没曾想,都不够一个人打的。”
虎子边说边比划拳脚功夫。
“您没瞧见,一个人,三下五除二,就把我最厉害的几个好手,打的躺在地上起不来。”
六爷看着坐在对面,握拳伸掌的虎子,冷着脸训斥。
“什么东西,你瞧瞧你踏马得哪点有大哥样?”
“三十啷当岁的人,每天没个正形。”
“你还有脸问老子要人?”
六爷连说带骂,伸出右手食指敲击桌面。
“那踏马是和尚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手下。”
“你踏娘的以为都是我的人?”
六爷越说越气,他举杯仰头喝下杯中之酒,这才冷着眼看向虎子。
“小王八蛋,老子出去打打江山,你吖的一点忙都帮不上,还踏马想从我手里扣点摸点。”
“你瞧瞧老三,再瞧瞧你自个,高不成低不就,只知道动拳头。”
挨了一顿臭骂的虎子,跟个没事人一样,拿起碗筷接着吃饭。
六爷看着虎子没事人的样,又开始骂了起来。
“老王八踏马养一群龟儿子,各个都是没脸没皮的主。”
李秀莲闻言此话,顿时就不乐意了,她对着六爷抱怨。
“您真可以,骂人连自个都骂进去。”
“我招谁惹谁了,没说两句话,嘿,到您嘴里就变成龟儿子了。”
六爷闻言此话,拿着筷子一抬手说道。
“没你吖的事,看好你的男雀就成。”
李秀莲今个第二次,从自己老爹口中听到男雀这个词,她开始为乌老大打抱不平。
她把手中的筷子不轻不重往桌子上一拍,侧头看向六爷。
“您就这么瞧不上我男人?”
她说完此话,扭头看了一眼郭大跟虎子。
“他差哪了?”
六爷看着发小脾气的闺女,顿时摆起脸色,用反问的语气,开口说道。
“差哪了?”
他抬起胳膊拿着筷子指向虎子。
“你虎子哥,十六岁跟着我,提着刀跟老子打下半个西城区。”
“那些年,他每天身上打着纱布,你不是没瞧见。”
“最狠的一次,他单枪匹马,提着刀跟二十来号人对砍。”
“你瞧瞧他身上的刀疤,枪伤,没有他你跟你的男雀,以后吃个屁。”
六爷说完虎子,拿着筷子指向郭大。
“你郭哥,这些年走南闯北,替老子做生意。”
“哪怕鬼子霸占北平期间,他都敢穿着鬼子军装,押车运货。”
“津门码头走货运,跟地下党做买卖,游走土匪强盗窝,跟政府部门打交道,你男人行吗?”
李六爷说完郭大,一拍桌子开始说起和尚。
“和尚踏马更不用说,你问问你虎子哥,他抱着人腿啃的时候,那眼神能把你吓尿。”
“那小子心狠手辣,要脑子有脑子,要手段有手段,从一个逃荒小乞丐,以二十出头的年纪,混到身家数百万大洋的堂口大哥,手下几千号人,人家在香江是跟洋鬼子少校,港府高官称兄道弟的主。”
“没有和尚,老子都不带正眼瞧你男人。”
六爷说完此话,气的拿起酒盅,连喝两杯酒。
他脸色通红,披着马褂袒胸露乳,看着自己闺女。
“你男人是个什么东西?”
“文不成,武不就,心不狠手不辣,做事犹豫不决,一没胆,二没气魄,他除了当个看家狗,还有个好皮囊,其他的还有啥。”
李秀莲听到自己老爹如此贬低乌文,她低头揉着自己肚子,脸上有了泪珠。
六爷看到自己闺女的模样,眼神黯淡下来,小声嘀咕一句。
“你要是有能耐,当初拿下那小子,你说什么老子都依你。”
伤心不已的李秀莲,抚摸自己肚子,随即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虎子跟郭大看着吵架的父女,他们连忙起身,拦住要走的李秀莲。
门口,虎子拉住李秀莲的胳膊,笑着说道。
“妹子,那老头嘴臭着呢,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咱们哥几个,哪个没被他骂。”
虎子说到此处,看向挡在门口的郭大。
“你问问老大,老头整天拿我们开涮,哥几个谁会往心里去。”
郭大看着泪流满面的李秀莲,叹息一声,随即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为她擦拭脸上泪痕。
“妹子,老头后个就走了,这一走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
“往后你就是想听他骂人,都不一定听到,都是做小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甭当真。”
虎子拉着李秀莲快跟自己小腿一样粗的胳膊,把她调转一个方向,拽着她坐回原位。
坐在背椅上,心里有气的六爷,低头看见地上两个狗儿子啃完大骨头,他端起桌上一盘酱牛肉,放在地上喂狗。
李秀莲坐回背椅上,侧身背对着六爷,拿着郭大的手帕擤鼻涕。
虎子为了缓和父女间的关系,他笑着走到六爷里屋,抱出两个椰子。
他从自己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坐在背椅上,用刀给椰子打孔。
六爷左臂支撑在桌面上,右手拿着筷子,自顾自吃菜。
郭大看着开椰子的虎子,笑着说起北平最近发生的新鲜事。
“有一说一,北平那些大老爷,在吃的方面真舍得。”
他抬手指着桌上的椰子,看着李秀莲说道。
“嘿,就这么一个玩意,那些大老爷,敢花十枚大洋买。”
“菠菜,西兰花,更是贵到没谱,他丫的,就这样,那些大老爷还派管家托关系问我买。”
“那一船的蔬菜,亏是亏了点,可光面儿,稀罕劲,就赚回来了。”
“这年头,在北平甭管你名头多盛,多有钱,家里吃不上绿叶菜,都不算真正的爷。”
郭大看着费了半天劲都没打开一个椰子的虎子,转头看向六爷接着说道。
“有事求人,拉关系办事,备上一份蔬菜礼,登门拜访,一求一个准。”
“哪怕难办的事儿,成功率都能增加三成。”
“前儿,北城区,道上一哥们,花重金从我手里拿了一百来斤蔬菜,就靠着一车蔬菜,愣是抱上一个接收大员的大腿。”
六爷闻言此话,瞟了一眼跟自己生闷气的闺女,随即接着吃菜。
虎子废了一点力气,总算把椰子打开。
他从桌子上拿出一个干净茶碗,倒了一碗椰汁,随即递到李秀莲面前。
他一副期待的表情,看着李秀莲说话。
“妹子,这玩意甜不拉几,你不是挺爱喝。”
“哥哥明儿给二枣送信,让他多运一些回来。”
郭大看到李秀莲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椰汁,侧头看着自顾自吃菜的六爷。
“您跟老三也碰不到面儿,不打声招呼就分家,是不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六爷开口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