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港澳码头,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岸边的木制栈道被晨雾浸润得发亮。
码头边,一家三口站在在岸边目送海平面上,离去的巨轮。
胭脂红紧抱着浑身发抖,泪珠滚落衣襟的小阿宝。
小阿宝此刻正把脸埋在胭脂红胸前,小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泣,鼻涕眼泪糊了满襟。
远处,一艘庞大的货轮缓缓驶离码头,汽笛声穿透迷雾,震得海面泛起层层涟漪。
轮船的白色烟囱喷出浓重的蒸汽,在晨光中模糊了轮廓,甲板上隐约可见忙碌的水手身影。
和尚站在海岸线边,指尖夹着一支卷烟,烟头忽明忽暗,火星随风飘散。
他目光紧锁着渐行渐远的巨轮,喉咙里泛起苦涩,烟雾在唇边凝结成团。
几米开外,几个身着粗布长衫的汉子沉默伫立。
他们穿着单薄的棉袍,目光投向北面的海平线,眼中浮现出浓重的乡愁。
海浪拍打码头的节奏仿佛某种召唤,他们抽着烟,目送离港的轮船。
站在码头边的和尚,看着海平面上慢慢变小的自由轮号,他一脸感触的神情嘀咕一句。
“还真有点想那股土腥味了。”
人类的思乡之情,其实并不复杂。
游子远离故土时,就会回忆自己曾经熟悉的生活环境,以及对远方亲朋好友的想念。
思乡之情,是回忆,是眷恋,是牵挂,是迷茫,是不安。
陷入思乡之情的和尚,把烟头丢在地上,转身从胭脂红怀里,接过哭成泪人的小阿宝。
小阿宝虽然跟六爷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真诚的情感是做不得假。
小孩子最敏感,谁对自己好,他们心里最清楚不过。
和尚怀抱小阿宝,心疼的为她擦拭脸上鼻涕眼泪。
“这谁家的小脏猫?一脸的鼻涕泡。”
小阿宝双手搂住和尚的脖子,身子还一抽一抽的。
和尚转过身时,站在他身后的二枣,下意识扭过头不敢看他。
和尚白了一眼二枣,抱着小阿宝,大步往回走。
他边走边逗弄怀中小人儿。
“爹带你去找大福小禄好不好?”
他怀里的小阿宝,身体一颤一颤的点头回应。
“给大哥送吃的,二哥想跟我们一起住。”
胭脂红跟在这对父女身旁,拿着手帕给小阿宝擦拭脸上泪珠。
“那咱们把哥哥们接回来住好不好?”
小阿宝脑袋趴在和尚脖颈间,对着身旁的胭脂红点头。
一群汉子跟在一家三口身后,向着码头出口离去。
二枣胆战心惊凑在壁虎身旁,小声询问。
“和爷气消了没?”
壁虎胳膊搭在二枣肩头,笑着回话。
“劝你一句,吖的,这段时间最好别在和爷面前晃悠。”
闻言此话的二枣,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壁虎看到二枣后怕的模样,轻轻拍了他的肩膀。
时光的流逝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汐,无声无息却蕴含着不可抗拒的力量,万物在它的推动下循着既定的轨迹运转不息。?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来到十二月份。
自从六爷走后,和尚为了填补内心的那份思乡之情跟牵挂,他开始让自己忙碌起来。
两个学校的选址,设计图,找建筑公司,他都亲力亲为在一旁把关。
蒲飞路,堂口,三楼会议室。
和尚坐在主位,开始安排各种事宜。
办公室内,围坐十多人,建筑公司派来的人员正在商谈学校建筑成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拿着图纸方案讨论。
和尚等人压根听不懂,只有刘一石时不时拿着方案问上一句。
和尚坐在背椅上,喝着茶想着心事。
明天他就要替李五爷押船去北郊趾,这趟行程来回短则十来天,长则半个月。
押完船他也准备回北平,不知不觉来香江都快两个月时间,这边所有事情都步入正轨,只要二枣他们按班就部看着就行。
前天北平来信,乌小妹洋洋洒洒写了上万字的信。
永宁胡同那套大宅子还是出了问题。
一个政府接收大官,随便用一个名义便把宅子占为己有。
周金花气不过,带着她婆婆在门口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
结果刚一闹,直接被警察抓进大牢,婆媳俩被关了三天才放出来。
无家可归的王小二,租了两间厢房安顿全家。
出狱的周金花动起歪心思赖上乌小妹。
王小二没那个脸,他只能劝周金花想开点,又开始拉洋车养家糊口。
周金花婆媳俩带着三个孩子,赖在和家铺子,打着帮忙的借口,想让乌小妹找关系,把房子要回来。
乌老三,两个小媳妇也搬进来跟她们一起住。
北锣鼓巷二十号院,现在除了乌老三这个男丁,住了一院子女人。
六爷回去后,给他媳妇送了几百斤的水果蔬菜。
北平现在乱哄哄一片,那些接收大员中饱私囊,来个五子登科,三迷成风,三阳开泰。
五子登科,是指接收大员直接霸房子,要金子,抢车子,囤积料子,接收伪政府官员养的小妾。
三迷成风的说法,是老百姓形容那些官员财迷,色迷,官迷。
三阳开泰指的是,那些政府官员,捧西洋,爱东洋,要大洋。
现在北平老百姓流传这么一句话,想老蒋,盼老蒋,老蒋来了米面涨。
盼国军,望国军,国军来了更遭殃。
乌小妹来信说,他家铺子,房子差一点被人抢了。
就当她不知所措时,那些要霸占他家铺子的官员,第二天提着东西上门道歉。
信里家长里短,琐事东说一句,西扯一嘴,都是家常话。
乌小妹问和尚什么时候回来,她想他了。
赖子跟大傻买的媳妇一前一后都怀孕了。
狗儿子,跟猴儿子也长大不少,她的肚子大了,孕吐的厉害。
黄桃花四女,现在各个水灵灵的,天天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赖子现在出息了,能扛大梁,南锣鼓巷有什么事都是他出面摆平。
癞头两个媳妇不对付,每天磨牙。
老福建媳妇跟老娘,每天过来伺候她。
三拐子出去掏宅子跟人发生矛盾,出手把人腿打折了,在牢里呆了半个月。
孙继业把他未婚妻接进城,乌小妹让那小两口跟赖子一起住。
吴大叔跟李小猫家人坐在一起,把半吊子的婚事定下了。
信里说李秀莲怀孕快一个月,六爷回去得知此事,每天乐呵的嘴都合不上。
他师父金老爷子的大儿子,前些日子回来探亲。
对方在金陵政府当官,是什么办公室主任。
斜对门的鸠红二胡越拉越好,他又养了一群鸽子。
那群鸽子每天在他家院子上盘旋,拉的屎经常砸到人。
伯爷把他存在银号里的字画,全部竹简修复好了。
北平现在天气越来越冷,街面上都已经开始有了路倒。
赖子每天带着人巡完街,坐在铺子里守着。
北锣鼓巷十字路口,现在蹲点的车夫越来越多,赖子吹个口哨都能叫来三十四号人。
他囤积的布匹跟棉花,已经被大舅哥卖了,换回来四十一块大黄鱼。
福美楼也差点被人抢了,赵掌柜找到赖子,最后托关系才把事摆平。
和尚回想信里的内容,心里跟长草一样,越来越想回北平。
回过神的和尚,突然站起身,原本正在激烈讨论的一群人,见此一幕突然闭口不言。
和尚走到刘一石身旁,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和尚目光扫视一圈众人,随即带着人离开。
和尚如今不管走到哪里,身边都会跟俩保镖。
其中一人是余复华,另一人是潘森海。
余复华一身功夫不再多言,潘森海枪法了得。
十米距离内,只要他枪在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对方的枪法又快又准,是枪王中的枪王。
和尚给他弄了一个枪证,至此两人变成他的贴身保镖,走到哪带到哪。
余复华老婆几年前病逝了,他跟唯一的闺女相依为命。
余复华女儿出院后,父女俩,被和尚安排跟他们住在一起。
和尚带着人跟壁虎打个招呼,随即坐上汽车回杂货铺。
和尚侧头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场景,想着心事,
路上行人穿着长衫,西式外套脚步匆匆。
报童挥舞报纸喊着号外,摩登女郎的短发在风中轻扬。
回过神的和尚侧头看向身旁的余复华。
“晚上跟你闺女好好聊聊,明天跟我去趟北郊趾。”
余复华不善言语只是一味点头回应。
和尚看着身旁的汉子,轻笑一声说道。
“放心,以后你闺女就是我闺女,她们娘三住在一起,不用担心,小阿宝有的,香兰也会有。”
和尚对着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余复华叹息一声。
“你吖的,除了点头,能不能回句话。”
余复华直视和尚的眼睛开口回话。
和尚听闻他回答,抬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余复华闻言此话,一本正经的看向和尚说道。
“我,不会国语。”
“大佬你听不懂粤语。”
和尚听着余复华生硬的国语,叹息一声。
他抬手敲了敲隔断玻璃,示意副驾驶位的潘森海看过来。
坐在副驾驶位的潘森海,听到敲玻璃的声响,立马侧身回头看向和尚。
余复华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和尚的脸上。
和尚抬起胳膊伸出双指,指向自己的眼睛。
“你们两个以后记住了,以后遇到情况,我让你们动手,爷的眼睛看向你们停留超过三秒,你们就下死手。”
“要是,只看你们一眼,就表示不要人性命,只让对方失去还手能力。”
两人闻言此话,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和尚看到两人点头,笑着说道。
“来,咱们演示一下。”
话落,和尚侧头冷眼看向余复华。
余复华在他的眼神中,张口说话。
“杀人。”
和尚回过头笑着点头,随即他看向潘森海。
潘森海收到他的眼神示意,口吐二字。
“留情”
和尚仿佛找到有趣的玩具一样,他一会看向泰潘森海,一会看向余复华。
回程的路上,车内两人在和尚的眼神中,不断做服从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