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环的街道上响起了引擎的嗡鸣。
两辆黑色的老爷车,前一后,自港澳码头方向驶来。
前车是一辆线条方正的雪佛兰,后随一辆弧线优美的别克,车头的金属格栅在薄暮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色泽。
它们驶过德辅道,轮胎碾过湿润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车辆最终停在了皇后大道中一幢气派的西洋楼前。
这幢建筑以巨大的花岗岩砌成,立面是严谨的新古典主义风格,
高耸的罗马柱、繁复的山花与浮雕,在周遭低矮的唐楼群中显得格外巍峨夺目。
两辆洋车,一前一后开进洋楼花园停车场。
街上的路人被这一幕所吸引。
人力车夫放缓了脚步,擦鞋童仰起了头,身着长衫的先生与穿着阴丹士林旗袍的女士,亦在不远处驻足观望。
他们的目光掠过光可鉴人的车身,最终落在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上。
这一刻,现代东方街市的喧嚣与西洋楼内的静谧,形成了一种无声而强烈的对照。
和尚下了车,看着气派不行的西洋楼,对着刚下车的六爷说道。
“爹,您买下这宅子花了多少?”
六爷站在花园喷泉边,看着十几米高的哥特式西洋楼回话。
和尚跟在六爷身后,边走边看,嘴里还嘟囔着。
“小爷,还是小家子气了。”
这座占地一千八百平方米的哥特式西洋楼,高耸十余米,尖顶直刺苍穹,宛如一座凝固的史诗。
外墙以青灰砖石砌就,细长的尖拱窗棂镶嵌彩色玻璃,阳光透过时,在地面投下斑斓光斑,仿佛中世纪教堂的圣光。
正门上方,玫瑰窗繁复如蛛网,中央以金箔勾勒十字,肃穆中透出华丽。
步入楼内,空间层次分明,由前厅、主厅、侧翼走廊及阁楼构成,每处细节皆彰显哥特精髓。
这栋栋建筑物,是六爷半个月前,购置的产业。
六爷受三爷影响,来到香江后,一直想弄一栋西洋楼住。
这不处理完正事,他便豪掷千金买下这栋楼。
香江刚结束战争,百业萧条,人口从战前一百五万锐减到六十万,大量房屋陷入空置状态,楼市价格也处于下跌状态。
香港繁华地段,最贵的房价,每平方尺价格仅?二十至三十港币,这个价格远低于战前房市价格,其他区域的房价还要便宜。
六爷用了九千美刀,便在中环皇后大道半山腰处,买下这栋哥特式住宅。
这栋哥特式西洋楼,前方能看到维多利亚港,后靠山,门前,一条半圆形水泥路,玉带缠腰,妥妥的风水宝地。
洋楼前厅,地面铺就暗红大理石,拼花图案如火焰蔓延。
两侧石柱高擎,柱身刻满浮雕——荆棘缠绕的玫瑰象征信仰,展翅鹰隼隐喻自由。
墙面覆盖深色胡桃木护墙板,顶部悬垂铁艺枝形吊灯,灯罩以铅条拼接,透出昏黄光晕。
一尊半人高鎏金天使雕像立于壁龛中,羽翼微张,似在低语。
和尚走到会客区,坐到长沙发上,鞋子一脱,很随意半靠在背垫上。
女佣见到六爷回来,随即立马端茶倒水上水果。
六爷坐在单人沙发主位上,看着和尚脱掉鞋,半躺在沙发上,没好气的问道。
“医院的事,不用你操心。”
“麻烦您,能不能把鞋穿上?”
和尚吊儿郎当的半躺在沙发上,有点小委屈的表情看着六爷。
“您嫌弃我?”
六爷叹息一声,指着和尚的布鞋说道。
“你踏马得,自己脚臭,你闻不到?”
和尚听闻此话,鼻子微皱,嗅了嗅,确实有股脚臭味。
他不以为然,侧头对着候在一旁的女佣吆喝。
“妞儿,给我打盆水洗脚。”
六爷从茶几上端起盖杯,无奈的摇了摇头。
一旁的女佣听到吩咐,立马转身去拿盆打水。
六爷抿了一口茶,看着和尚说道。
和尚呵呵一笑,看了一眼,大厅内那个喷泉。
“老头,你说一个只为钱卖命的叛徒特工,他除了钱,还会对什么感兴趣?”
六爷闻言此话,并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和尚旁边,一脚把沙发旁的布鞋踢老远。
随即对着刚才倒茶的女佣说道。
女佣闻言此话,立马转身离去。
和尚看见六爷的举动,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此时另一个女佣端着铜盆,蹲在和尚旁边,抬头看向他。
和尚坐直身子,脚伸进盆里,享受女佣的洗脚。
六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燃一根叼在嘴里。
他把整包烟,往和尚面前茶几上一扔,随即口吐烟雾说道。
“这些天,老子把自己置身刘一石的角度,想了很多。”
“他的身份见不得光,没权没势,更害怕曝光。”
“哪怕再香江,他也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过日子。”
“老子想了好几天,发现他缺的是一个大腿。”
“他为啥不去洋人国度?非要来香江隐居?”
“说明他故土难离,在香江想回去时,买张票就能回去。”
和尚背靠软垫,想着心事,抬头仰视穹顶的雕塑,抽着烟,享受女佣的洗脚。
六爷坐在单人沙发上,抽着烟,低头看着茶几上冒着袅袅茶香的盖杯。
“咱们有什么?”
“背景,势力,兄弟多。”
“你小子要是能找个契机,跟他坐下聊家常,把话不露痕迹慢慢往这方面引,说不定,能让他心甘情愿上套。”
和尚品着六爷话中之意,一拍额头自言自语道。
“小爷钻牛角尖了。”
和尚嘀咕两句,闭上眼开始思考如何操作。
女佣蹲在和尚旁边,把他的脚抱在怀里,拿着毛巾给他擦脚。
和尚两只脚擦完后,他侧躺在沙发上,闭着眼思考。
六爷把烟头,按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碾灭,随后靠在背垫上,揉着自己大光头说道。
“老子最多再待半个月,到时候不管你成不成,我都要回北平。”
“你小子,想在这件事上耗着,随你的便。”
躺在沙发上的和尚,闻言此话睁开眼睛问道。
“我咋感觉你黄鱼生意做反了。”
“应该拿着美刀,回北平收黄鱼,然后拿出来才对。”
“北平,一美刀,在黑市上能换十二厘。”
“这里一美刀能买八厘。”
“这一进一出,比往里带赚的多的多。”
六爷翘着二郎腿,看着躺在沙发上的和尚说道。
“里面有别的事,不方便跟你说。”
“这次回去的货轮,一百箱消炎药,五百斤黄的,还有各种物资,是伯爷家的政治资本。”
“咱们背后的主子,站的越高,咱们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和尚闻言此话,来了兴趣,他坐直身子看向六爷,一副八卦的模样。
六爷瞟了一眼和尚,随即放下二郎腿,右脚轻轻跺了跺地面。
“所以,很多事不是表面那样。”
和尚闻言此话,又躺了回去。
“别的我不知道,国府处理汉奸,伪政府人员的事,看着就糟心。”
“哪怕杀大留小,最起码也得把那些恶事做绝,手染同胞鲜血的汉奸给毙了吧。”
“您瞧瞧,国府那副嘴角。”
“玛德隔壁,伪军不论好坏,直接收了。”
“不大不小的汉奸,花点钱踏马摇身一变,还能逍遥。”
“我就想不通,这踏马能得人心吗?”
六爷在和尚念念叨叨中,起身向二楼走去。
躺在沙发的和尚,瞧见六爷离去,也就没在嘟囔。
他闭上眼,想着该怎么对付刘一石。
几分钟后,六爷去而复返,他把两沓咸龙扔到和尚身上。
“老子带过来的钱差不多了,省着点花。”
躺在沙发上的和尚,看着身上的两万咸龙,坐起身,把钱装进口袋里。
和尚突然感觉好没意思,他穿上女佣送过来的袜子新鞋。
六爷看着要走的和尚,忍不住出声问道。
“不留下来陪老子吃个饭?”
他对着已经走到大门处的和尚吆喝。
和尚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七米外坐在沙发上的六爷。
六爷看着走出大门的和尚,心里升起一种孤独感。
那种心情如同空巢老人似的,有种孤独的空虚感。
六爷坐在沙发上,面色有些伤感,他盯着茶几上,盖杯里冷掉的茶水发呆。
和尚走出大门,来到花园停车处,看着站在一起抽烟的乃威猜跟二枣。
旁边的司机看到和尚走到汽车旁,他连忙上前打开后车门。
一旁的两人把手里的烟丢掉,一个坐在副驾驶座,一个坐到后座。
花园侧门,安保人员打开大铁艺门,放汽车离去。
汽车内,和尚摇开车窗,感受着海风拂面。
他看着倒退的街景跟路人,开口说话。
司机闻言此话,默默点了点头。
和尚侧头看着街景,声音不轻不重的说道。
坐在副驾驶座的乃威猜,听到和尚叫自己,他侧过身子,看向后排。
和尚保持看街景的样子,开口说话。
“十几个拳馆陆续开门了。”
“人我肯定是往里塞的。”
“有一点你放心,不管是华人,还是暹罗人,只要是自己兄弟,我一碗水端平。”
“遇到真有本事的人,只管收下。”
乃威猜侧着身子,一言不发,听着和尚讲话。
后排的和尚,坐正身子,看向乃威猜。
“拳馆清一色暹罗人,不现实。”
“以后你负责拳馆,拳赛。”
“壁虎负责赌档外围。”
“二枣,车行,三条街。”
和尚交代几句后,侧过头看向二枣。
“你们仨往后坐在一起,商量一下。”
“剩下的拳馆,开的位置,咱们地盘不管哪个地方,被人踩,哨子一响,三分钟内,必须有一家拳馆的弟兄能过去支援。”
“五分钟,保证有三家拳馆过去支援。”
乃威猜跟二枣对视一眼,随即默默点了点头回应。
和尚把一沓一万咸龙,一分为三,分别递给乃威猜跟二枣。
“省着点花,最多苦半年,咱们的日子直接起飞。”
接过钱的乃威猜,揉着脑袋,嘴角带笑开口说话。
“大哥,这种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不苦。”
“放心,你说的话,所有兄弟都会听。”
和尚闻言此话,笑着对乃威猜点点头。
他把剩下一份钱交给二枣,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那份交给壁虎,让他办事时别小家子气。”
“跟其他字头,谈外围的时候,该花花。”